第七十二章 注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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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七十二章 注定
  十分钟前。
  东阳市郊区,飞来山,归真观。
  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朴的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,宁静而祥和。
  慧明盘膝坐在自己那间简单朴素的客房禅床上,双目微阖,眼帘低垂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而平和,仿佛意识已彻底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,外界的一切声响、光线、气息,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丝毫涟漪。
  房间门口。
  雷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、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,正对着林盼盼连连摆手,脸上写满了无奈。
  “林小善信,您这就有点为难贫道了。贫道虽然道法也算……呃,略通一二,但归根结底是修道之人,不修佛呀!”
  他苦着脸说道:“慧明大师这是着了心魔,陷入了空执,此乃佛家修行路上的大障,您让贫道一个道士来开解……这、这专业不对口啊!贫道办不到呀!”
  不远处的回廊栏杆旁,七旬老人李峻峰乐呵呵地靠着柱子,手里夹着一根烟,慢悠悠地抽着,眯着眼睛看着这边,一副饶有兴味看热闹的表情,也不说话,任由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腾。
  林盼盼站在雷骁面前脸上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:“雷……云枢子道长,您一定有办法的,您是得道高人,道法通玄,就算不修佛,道理总是相通的吧?求您想想办法,帮帮大师。”
  雷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头疼,抬手使劲挠了挠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,愁眉苦脸:“林小善信,您可别给贫道戴高帽了。这空执非同小可,一念偏执,万劫不复,强行介入,搞不好会适得其反,伤了大师的根本,贫道……贫道是真没辙啊。”
  这时,一直看戏的李峻峰吐出一口烟圈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  “喂,云枢子,人家还给你们道观捐了那么多香火钱,修缮殿宇。你就试试呗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  他乐呵呵地笑道:“过去给大师念念《清静经》或者《道德经》啥的,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,能成呢?”
  雷骁闻言,嘴角抽搐了一下,没好气地白了李峻峰一眼:“李居士,您这话说的,什么叫瞎猫碰上死耗子?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,不是耗子!”
  但他看了看林盼盼那满是期待和担忧的眼神,又想到对方确实对道观帮助颇大,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,妥协道:“罢了罢了……林小善信,那贫道就试试?先说好,万一不成,大师情况更糟了,您可千万别怪贫道啊!”
  林盼盼连忙点头,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:“好嘛,谢谢道长!您肯试试就好!”
  雷骁摇摇头,整理了一下道袍,迈步走进房间,在慧明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。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试探着轻声问道:“大师?慧明大师?您……现在感觉咋样?能听见贫道说话吗?”
  慧明依旧闭着眼,脸上无悲无喜,连眼睫毛都未颤动一下。
  过了几秒,一个平和到近乎虚无、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,才缓缓从他口中响起:“小僧无事,诸位亦无需为小僧做任何事,缘起性空,诸法无我,有为,无为,终归……无意义。”
  雷骁被这充满禅机却又彻底否定了行动价值的回答噎了一下,无奈道:“大师,话不能这么说,就算是咱们道家讲究无为而治,那也是顺应天道自然的不妄为,可不是您这样……万事皆空,连‘为’的念头都彻底寂灭啊!您这……更像是枯禅,是死水。”
  慧明缓缓睁开眼,那双眸子依旧空洞,映不出任何景象,声音平静无波:“佛耶?道耶?名相分别罢了,执着于名相,便是迷障;放下名相,所见亦非实相。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道法自然,佛法空性,其理本一,其果……亦同,终归,皆是虚无,皆是空。”
  雷骁被这绕来绕去的“空”论搞得有点头大,他挠了挠头,不再试图从理论层面辩驳。
  他挪了挪身子,坐得更近了些,放低了声音,开始用一种平缓、低沉、带着独特韵律的语调,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。
  他说的内容似乎很杂,有道家经典里的只言片语,有山野间的奇闻轶事,有对道观里一草一木的感悟,甚至还有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、关于家长里短的牢骚……
  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,不疾不徐,试图以这种最朴实、最贴近“生活”与“存在”本身的方式,去轻轻叩击慧明那封闭在绝对“空无”中的心门。
  林盼盼不敢打扰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,带上了房门。
  门外,李峻峰已经把烟抽完,将烟头在栏杆上按灭,乐呵呵地说:“你们这群人,还真有意思,这和尚……更有意思,放着好好的经不念,非要钻那牛角尖。”
  林盼盼叹了口气,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,目光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:“希望雷……希望云枢子道长能成功吧,大师这个样子,太让人担心了。”
  李峻峰扬了扬斑白的眉毛,似乎想说什么宽慰或调侃的话。
  但就在他嘴唇微张,声音还未出口的瞬间——
  “咳!咳咳咳!!”
  他的脸色骤然一变,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被剧烈的痛苦取代,接着猛地弯下腰,一手捂住嘴,一手扶住栏杆,开始无法控制地、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!
  那咳嗽声极其猛烈、急促,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般!
  林盼盼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身:“您怎么了?是不是呛到了?”
  李峻峰艰难地摆了摆手,似乎想示意自己没事,但咳嗽非但没有停止,反而在下一秒变得更加剧烈、更加可怕!
  “呕,咳咳咳!呕——!!”
  他整个人猛地半跪下去,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青石地面。
  那剧烈的咳嗽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干呕,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,看上去痛苦到了极点,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窒息或内脏破裂而死去!
  林盼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呆了,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搀扶。
  而房间里,正低声絮语的雷骁也被外面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扰,话语戛然而止。
  他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快步拉开房门,一脸惊疑:“咋了?这是咋了?吵吵嚷嚷的……?”
  话没说完,他就看到了半跪在地、咳得死去活来的李峻峰,脸色也是一变:“李居士?!你这是咋了?!吃坏东西了?”
  慧明也跟着缓缓走了出来,但他依旧是一副平静漠然的样子,只是静静地看着痛苦挣扎的李峻峰,眼神空洞,没有任何表示,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,或者,与他认知中的“空”并无二致。
  林盼盼此时已经冲到了李峻峰身边,正要伸手去扶。
  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李峻峰颤抖肩膀的刹那……
  “!!!”
  林盼盼的动作猛地僵住!
  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!
  在她的耳中,或者说,是在她那超乎常人的灵敏感知里,周围原本纯净祥和、充满了道家纯阳正气的道观环境,在刹那间……变了!
  无数凄厉、怨毒、痛苦、疯狂、扭曲的……哭嚎与尖啸声,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,从四面八方、从虚空深处、从地底九幽,疯狂地汹涌而来!
  那声音的数量之庞大,质量之凝练,怨念之深重,是她前所未见!
  这种程度,甚至远超《怨仙》副本中那汇聚了无数年怨气的血池!
  每一道哭嚎声,都仿佛凝聚着一段极致的痛苦与绝望,蕴含着足以侵蚀现实、扭曲规则的恐怖力量!
  几乎就在这些怨念之声响起的同一时间,归真观上空那原本晴朗蔚蓝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迅速阴沉下来,浓重如墨的铅灰色阴云凭空凝聚、翻涌,瞬间遮蔽了阳光,让白昼如同瞬间步入黄昏!
  紧接着,一股刺骨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,随着阴云与怨念的汇聚,骤然降临。
  盛夏午后的炎热被彻底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堪比数九寒冬的凛冽阴冷,回廊栏杆上甚至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!
  这里是正经道观!供奉着三清祖师金身塑像!常年受香火供奉,道家纯阳之气极为浓郁!
  之前即便是承载着《怨仙》副本核心的锢怨铜照,被带到此地后,在三清像的天然压制下也无法显化出明显的异常!
  可现在……竟然有无穷无尽、等级高到骇人听闻的怨念,在强行突破道观的防护,向这里疯狂聚集?!
  源头是……
  林盼盼猛地低下头,看向近在咫尺、痛苦蜷缩的李峻峰。
  是他?!
  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李峻峰身份的惊天秘密:诡怨回廊游戏的创始人,一切诡异与副本的源头,古往今来可能最接近“神”终极存在。
  可是……他不是已经将代表“神性”与“力量”的那一部分自我切割了出去,交给了七位命主吗?
  他不是连那段记忆都自我抹消了吗?
  现在的他,应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、最多带着点传奇冒险经历的七旬老人啊!
  为什么……他会突然引动如此恐怖的异象?!
  林盼盼还在极度震惊中愣神,雷骁已经快步冲了过来,蹲下身,试图检查李峻峰的情况:“李居士!您撑住!别慌,贫道略通医术,让贫道看看……”
  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  因为他看清了李峻峰此刻的状态。
  老人原本只是苍白的皮肤,此刻变得近乎透明,皮下的血管清晰得可怕,一根根如同深蓝色的蛛网遍布全身。
  而更诡异的是,那些血管之中,正有某种闪烁着七彩莹光、如同液态彩虹般的奇异物质,在急速流淌!
  这莹光极其炫目,却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、令人心悸的美丽与邪异。
  它们沿着血管网络疯狂窜动,瞬间就走遍了李峻峰的全身,手臂、手背、脖颈、脸颊……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下,都能清晰看到那七彩莹光如同活物般奔流、闪烁!
  伴随着这骇人的异变,李峻峰的咳嗽和干呕达到了顶点。
  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七彩光点的暗红色血沫,身体剧烈地痉挛、颤抖,双眼翻白,气息微弱到了极点,一副随时可能油尽灯枯、当场毙命的模样!
  雷骁也被这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吓到了,脸色发白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这、这是啥情况?!中邪了?!还是……什么怪病?!”
  他猛地扭头看向还僵在一旁的林盼盼,急声道:“林小善信!别愣着了!帮个忙!快去前殿叫人!打电话叫救护车!快!!”
  说着,他就要起身,想去寻找道观里其他道士帮忙。
  但就在这时,一只枯瘦、冰冷、却异常有力的手,猛地抓住了雷骁的手臂!
  是李峻峰。
  在极度痛苦、濒临死亡的情况下,他竟然挣扎着抬起了手,死死抓住了雷骁的道袍袖子!
  他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,那张被七彩血管莹光映照得诡异无比的脸上,双眼努力聚焦,看向雷骁,然后……缓缓地、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。
  他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吐不出完整的字句。
  雷骁懵了:“李居士?您……您不让叫救护车?这、这都什么时候了!您会死的!”
  而这时,另一边的林盼盼,状态也突然变得极其古怪。
  她不知发生了什么,忽然慢慢站直了身体,动作有些僵硬,仿佛提线木偶。
  那原本扎起的马尾不知何时散开,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,在她身后微微飞扬起来,她缓缓低下头,那双总是清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,此刻却变得异常深邃、漠然,仿佛有无数重光影在其中流转、沉淀。
  她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李峻峰,眼神里没有了担忧和惊慌,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神祇俯瞰蝼蚁般的平静审视。
  接着,她歪了歪头,动作带着一丝非人的好奇。
  然后,她张开了口。
  一个声音从她喉间传出。
  但那绝不是林盼盼的声音!
  那是七种截然不同、却又完美重叠在一起的音色!
  有的尖锐怨毒,有的低沉贪婪,有的哀婉凄切,有的暴怒如火,有的痴愚呆板,有的傲慢冰冷,有的……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惧怖!
  这七重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、充满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极端情绪、却又在情绪之上透出一种超脱凡俗、近乎“神性”的宏大语调:
  “此乃……意外之变。”
  那声音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,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。
  “时序之弦,因‘果’之扰动而绷紧……超出预估之‘因’正在介入。”
  “锚点……需要更多力量予以稳固。”
  “吾等……需要你。”
  李峻峰一边咳着血沫,一边艰难地喘息着,眼神涣散,喃喃道:“我……不明白……什么锚点……什么力量……我只是……一个老头子……”
  “不。”
  林盼盼语气平静而笃定:“你明白。”
  “你于梦中所见之‘真实’,所忆之‘碎片’,所感之‘缺失’……皆非虚妄。”
  “放心,契约仍在,枷锁未破。你……不会死。”
  “未来之路,仍需你之‘存在’作为路标……吾等,尚需你。”
  李峻峰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  他停止了咳嗽,只是剧烈地喘息着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“林盼盼”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、恍然、以及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。
  “我……做过很多梦……光怪陆离……血与火……哭泣与尖叫……还有……七张模糊的脸……”
 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声音嘶哑:“原来……那些……都是真的么……”
  接着,他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挣扎着将目光从林盼盼脸上移开,看向了被他紧紧抓住手臂、一脸茫然惊恐的雷骁。
  “既然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  他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:
  “你们……是否……也需要……他?”
  雷骁彻底懵了,看看李峻峰,又看看状态诡异、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林盼盼,舌头都有些打结:“啥、啥啊?你们这是搞啥啊?贫道、贫道不、不明白啊?!李居士您说啥需要我?需要我干啥?作法驱邪吗?贫道、贫道道行浅薄,恐怕不成啊!”
  林盼盼没有理会雷骁的惊慌失措,只是顺着李峻峰的目光,平静地看向了雷骁。
  那七重叠音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评估、在计算,又似乎在聆听某个更高层次的“旨意”。
  随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遵从:
  “既然……是汝之旨意。”
  “吾等自当遵守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林盼盼忽然扭过头,目光投向了自从出来后,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、眼神空洞、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慧明。
  她伸出右手食指,隔空对着慧明,轻轻一点。
  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  但就在这一指落下的瞬间,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,仿佛瞬间从慧明的身体深处、灵魂核心被强行“蒸发”、“剥离”!
  慧明那空洞平和的双眼,猛地瞪大!
  瞳孔深处,那冻结了许久的虚无被硬生生撕裂,无数的情绪、记忆、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然倒灌而入!
  “啊!!!”
  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,整个人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的青砖。
  他抬起头,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、茫然、以及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剧烈情感波动,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到了极限,嘴唇哆嗦着,脱口而出:
  “小僧、小僧……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  林盼盼没有再理会他,仿佛只是随手清理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。
  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峻峰身上,那七重叠音里,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“歉意”的情绪,但更多的,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:
  “抱歉。”
  “此乃,为履行汝当年之夙愿。”
  “亦为……维系注定之轨迹,所必需之……牺牲。”
  话音落定,下一秒,林盼盼身体猛地一颤!
  那双深邃漠然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清澈,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疲惫、惊骇与茫然,她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向后倒去,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。
  而几乎就在她瘫倒的同一时间,天空中的铅灰色阴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无踪,阳光重新洒落,夏日的暖意回归。周围那无穷无尽、令人灵魂战栗的怨念哭嚎声,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  一切异象,戛然而止。
  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,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  只留下瘫坐在地、惊魂未定的林盼盼;跪在地上、瞳孔剧震、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的慧明;被李峻峰死死抓住手臂、一脸懵逼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雷骁;以及……躺在地上、脸上痛苦之色稍减、皮肤下那骇人的七彩莹光也缓缓黯淡下去的李峻峰。
  雷骁眨了眨眼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低头看看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枯瘦的手,结结巴巴地问:“这、这到底……是咋回事啊?林小善信?慧明大师?你们……没事吧?李居士他……他是啥情况?”
  没有人回答他。
  林盼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四肢酸软无力。
  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那七重叠音的每一个字,那恐怖的神性威压,那关于“锚点”、“力量”、“契约”、“夙愿”、“注定”的只言片语……信息量太大,冲击太强,让她一时难以思考。
  而就在这时,熟悉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强制性的系统提示,如同滴入水面的血珠,在她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央,层层叠叠地刷新、浮现。
  【系统提示:陵光小队触发未知机制,即将接入未知次级维度副本。】
  【接入需获得小队全员(队长及所有存活队员)主动确认。】
  【请队长“钟镇野”及队员“吴笑笑”、“汪好”、“林盼盼”、“慧明”在10秒内进行确认。】
  【提示:队长“钟镇野”当前状态异常,系统指令传达可能受阻。】
  【倒计时开始:10、9……】
  林盼盼心脏猛地一抽!
  钟哥!笑笑!
  他们去了钟家老宅,一定是他们那边出了极其严重、甚至可能引动了某些根本性规则的事情!
  这不仅触发了这诡异的“未知副本”机制,竟然……还影响到了身为游戏创始人的李峻峰!甚至刚刚……引动了“七命主”层级的存在,通过她的身体降临?!
  那到底是……什么?!
  她浑身寒毛倒竖,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攫住了她,她僵硬地扭过头,看向旁边的慧明。
  慧明此刻也已经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恢复了一些,他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,脸上还残留着心魔破除后的虚弱与惊悸,但当他的目光与林盼盼对上时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凝重。
  他们都看到了那强制弹出的系统提示。
  【队员“吴笑笑”已确认。】
  【队长“钟镇野”未响应。】
  【队员“汪好”、“林盼盼”、“慧明”未响应。】
  【判定:需其余所有存活队员(汪好、林盼盼、慧明)同时确认,方可覆盖队长未响应状态,强制接入。】
  【强制接入需全队(除队长外)同意。】
  【倒计时继续:8……7……】
  时间紧迫!
  而就在这时,地上李峻峰,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。
  他的眼神依旧涣散、虚弱,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,他看向林盼盼和慧明,嘴唇翕动,用极其微弱、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断断续续地说:
  “你们……去吧……”
  “还有他……也会……一起……”
  林盼盼瞳孔一缩,顺着李峻峰的目光,看向了他依旧紧紧抓住的、雷骁的手臂。
  雷骁还处于完全的懵逼状态,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林盼盼看着雷骁那张写满茫然和“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”的脸,又看了看地上虚弱到极点的李峻峰,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  她声音有些发颤,试探着问:“和我们一起去的……是云枢子道长,还是……雷叔?”
  她刻意加重了“雷叔”两个字的读音。
  李峻峰无比虚弱地、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,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,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肌肉。
  “我……也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  他吐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,头一歪,彻底晕了过去,抓住雷骁手臂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。
  而这时,系统倒计时的血红数字,已经跳动到了最后——
  【……2……】
  没有时间犹豫了!
  林盼盼与慧明再次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。
  无论如何,必须先进入那个未知副本,钟镇野和吴笑笑在那里,情况未知,这可能是唯一能与他们汇合、弄清真相、甚至……求生的途径!
  两人几乎是同时,对着那无形的系统,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,低喝道:
  “我同意!”
  【队员“林盼盼”、“慧明”已确认。】
  【检测到特殊关联个体“雷骁”……精神状态:高度混乱……认知匹配中……】
  【匹配成功。基于更高层级协议“???”,个体“雷骁”状态判定为“可携带”。】
  【强制征召协议启动。】
  【个体“雷骁”已默认同意。】
  【队员“雷骁”已确认(特殊征召)。】
  【条件满足,强制接入协议全面启动。】
  【正在剥离当前时空坐标……建立跨维度稳定通道……】
  【未知次级维度副本——《???》,接入中……】
  【正在解析副本核心规则……解析度13%……27%……】
  【警告:检测到多重时空悖论及因果闭环迹象。】
  【重新定义副本性质……】
  【定义完成。】
  【副本名称确认:《注定》。】
  【载入开始。】
  林盼盼、慧明,此时已经闭上了眼。
  而一头雾水的雷骁,则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黑暗淹没,在意识被截断的这一刹那,他似乎看到了一扇巨大无比、布满斑驳铜绿与诡异浮雕的……青铜巨门,以一种陌生、却又无比熟悉的姿态,在无尽的虚无深处,朝着他轰然洞开!
  (本卷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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