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认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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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八章 认可
  夜风拂过空旷的水泥地,带来远处家属楼里隐约的收音机声响和炒菜的香气。
  灯光与月光交织,将钟镇野与警卫员小周的身影投在地上,拉得细长。
  小周摆开了标准的军体格斗起手式,重心下沉,双拳护颌,眼神锐利如鹰,浑身肌肉紧绷,充满了爆发力,他是从野战部队尖刀连选调上来的精英,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和实战考验,对自己的身手有着充分的自信。
  而他对面的钟镇野,姿态则显得有些随意,没有特定的起手式,只是微微侧身,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周,仿佛不是在准备格斗,而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交流。
  这种“松懈”的姿态,让小周心中微微生起一丝被轻视的不悦,但更多的是警惕,首长特意安排这场比试,对方又是记者,绝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软脚虾。
  “钟记者,小心了。”小周低喝一声,不再犹豫,脚下猛地一蹬地面,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!
  快!狠!直取中宫!
  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,带着破风声,直奔钟镇野的面门!
  这是部队格斗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攻击方式,讲究的就是速度和力量,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倒对手。
  钟镇野似乎被这迅猛的一拳惊到了,仓促间向右侧身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头,但小周的后续攻击已然衔接而上,左拳如同毒蛇出洞,一记凶狠的勾拳掏向钟镇野的肋下!
  钟镇野脚下似乎有些踉跄,身体向后缩,同时抬起左臂格挡。
  砰!
  小周的拳头砸在钟镇野的小臂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钟镇野闷哼一声,身体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退了半步,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。
  小周心中一喜,得势不饶人,脚下步伐紧逼,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,目标是钟镇野的支撑腿小腿!
  这一下若是扫实了,普通人立刻就得失去平衡倒地。
  然而,就在小周的腿即将触碰到钟镇野小腿的瞬间,钟镇野那看似踉跄后退的脚步,却极其细微地、以毫厘之差向内扣了半步,同时身体微微一侧。
  小周这记势大力沉的扫腿,几乎是擦着钟镇野的裤腿扫了过去,只带起了一阵微风,却落了空。
  用力过猛,加之目标突然微调,小周的身体因为惯性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失衡!
  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!
  钟镇野那原本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左臂,如同柔韧的藤蔓般,顺势向前一探,不是攻击,而是轻轻搭在了小周因为扫腿而前倾、来不及收回的右臂肘关节外侧。
  同时,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,恰好卡在了小周双腿重心转换的节点上。
  没有剧烈的碰撞,没有炫目的招式。
  小周只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股不大、却异常刁钻精准的力道一带,脚下又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,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就乱了!
  他急忙想要调整步伐稳住身体,但那股引导他失衡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,随着他的调整而同步变化,始终让他差那么一点点无法找回平衡!
  踉跄,小周不受控制地向斜前方踉跄了两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,没有摔倒。
  他猛地转身,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。
  刚才那一下……怎么回事?对方明明只是碰了自己一下,绊了自己一下,怎么自己就差点摔倒?力道明明不大啊!
  钟镇野已经退后了两步,揉了揉刚才被击中的左臂,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侥幸的笑容:“周同志,好身手,差点就中招了。”
  小周皱了皱眉,觉得有点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,或许是自己太急于求成,用力过猛了?
  “再来!”
  他低吼一声,收敛心神,不再冒进,而是采取了更稳妥的压迫式打法,步步紧逼,拳脚如同疾风骤雨,笼罩向钟镇野。
  钟镇野则显得颇为“狼狈”。
  他仿佛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,只是不停地闪躲、格挡、后退。动作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有些笨拙,但每次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,险之又险地避开小周的攻击,小周的拳头往往擦着他的衣角掠过,扫腿总是差之毫厘。
  偶尔被逼到墙角,看似避无可避时,钟镇野又会用一种看似慌乱、实则巧妙的身法,如同泥鳅般从小周的攻击缝隙中“滑”出去,或者用肩膀、手臂等非关键部位,硬扛一记不重的打击,换取脱离困境的空间。
  他从不主动进攻,只是防御和闪躲。
  小周越打越憋屈,越打越急躁。
  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打一个滑不留手的橡皮球!
  明明对方的力量、速度似乎都不如自己,招式看起来也平平无奇,可就是拿不下!
  自己的每一拳每一脚,要么打空,要么被引偏,要么就被对方用最小的代价化解。对方就像能预判自己的动作一样,总是能提前那么一丝丝做出反应。
  更让他难受的是,钟镇野的防御和闪躲方式,极其粘人。
  每当小周想要蓄力发动重击,或者改变节奏时,钟镇野总会适时地靠近一点,用胳膊肘、肩膀或者轻微的身体接触,干扰他的发力点和重心,让他十分别扭,有力使不出,而当小周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时,钟镇野又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,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  这种战斗,比那种硬碰硬的对轰更让人烦躁!
  小周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精湛的格斗技巧,却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柔韧的蛛网,被一点点地消耗、缠裹,有力无处使。
  汗水开始从小周的额头渗出,呼吸也渐渐粗重。反观钟镇野,虽然看起来也有些气喘,动作似乎也更“狼狈”了,但眼神依旧平静,步伐虽然凌乱,却始终没有真正乱掉。
  站在一旁观战的杜建国,从最初的严肃审视,到后来眉头微蹙,再到此刻,眼中已然闪过一抹了然和深藏的讶异。
  他久经沙场,眼光何等毒辣,一开始或许也被钟镇野那“笨拙”、“侥幸”的表现所迷惑,但看了这几十个回合,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。
  这个小记者,哪里是什么“侥幸”?分明是深藏不露!
  那看似慌乱的脚步,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小周发力或变向的节点上;那看似笨拙的格挡和闪避,角度和时机都妙到毫巅,用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大的威胁;那偶尔的贴靠和干扰,更是精妙无比,完全打乱了小周的节奏和心绪。
  这不是在打架,这是在“上课”!是用绝对高出不止一筹的战斗意识、对身体和距离的精妙控制,在给小周上课!
  而且,对方显然留了极大的余地,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反击过一下,只是防御和缠斗,给了小周足够的面子,也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。
  “够了!”
  就在小周又一次怒吼着扑上,却被钟镇野一个轻巧的侧身引带弄得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时,杜建国沉声开口,喝止了这场比试。
  小周猛地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,满脸不甘和困惑地看着首长,又看看只是微微喘息、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如常的钟镇野。
  杜建国走上前,先是瞪了小周一眼,语气带着训斥:“还打?丢人现眼的东西!人家让着你,手下留情,这都看不出来?白在部队练了这么多年!”
  小周一愣,随即脸色涨红,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钟镇野。让着我?手下留情?
  钟镇野连忙摆手,苦笑道:“杜伯伯您言重了,周同志身手了得,攻势凶猛,我是真的招架得很辛苦,好几次都差点被打中要害,全靠运气好。”
  杜建国却不理他的谦辞,对着小周一挥手:“去!围着院子,跑二十圈!好好清醒清醒,想想自己今天输在哪儿!”
  “是!”小周虽然满心憋屈和不解,但对首长的命令无条件服从,立刻敬了个礼,转身就朝着院子外围跑去,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  杜若和周秀英这才围了上来,杜若一脸心疼地拿出自己的手帕要给钟镇野擦汗,周秀英则连声问“没伤着吧”。
  杜建国摆摆手,示意她们稍安勿躁。他走到钟镇野面前,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锐利如刀,但已没了最初的审视,更多是探究和一丝赞赏。
  “钟正。”杜建国缓缓开口:“你那位畲家老师傅……教的可不是什么庄稼把式啊。”
  钟镇野笑了笑,依旧保持着谦逊:“杜伯伯过奖了,老师傅当年确实说过,我们学拳,不是为了争强斗狠,打不过不要紧,最重要的是,不要轻易被人放倒,要能缠得住,耗得起,保护好自己,等待机会。所以……我可能更擅长‘缠’,而不是‘斗’,刚才也是取巧了,真要硬碰硬,我绝不是周同志的对手。”
  其实,方才的切磋里,他甚至都没怎么用畲家拳,完全是用长时间以来的战斗经验,在带着对方走。
  “缠……”
  杜建国咀嚼着这个字,点了点头:“说得好。战场上,有时候缠住了敌人,就是胜利。你这身手,心思,胆识……都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  能得到这位老军人如此评价,显然钟镇野今晚的表现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,甚至可能比“钟正”原本该有的优秀还要高出不少。
  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,与有荣焉,周秀英也笑呵呵的,显然对这个“准女婿”更加满意了。
  杜建国示意众人回到屋里。重新落座后,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再次落在钟镇野身上,这次带着一种谈正事的严肃。
  “我听若若说……”
  杜建国缓缓道:“你对东郊砖厂那个古墓的案子,很上心?甚至想申请去跟进联合调查组的报道?”
  终于进入正题了。
  钟镇野精神一振,坐直了身体,态度认真:“是的,杜伯伯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杜建国目光如炬:“那个案子虽然离奇,但自有公安和专家去处理,你一个记者,做好你的报道就行了,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深入进去?甚至……不惜让若若来求我?”
  他的问题很直接,带着一种拷问人心的力度。
  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杜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。
  “杜伯伯,我执着于这件事,有几个原因。”
  钟镇野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首先,就这个案子造成了三人死亡,多人受伤,影响恶劣,这是一起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,作为记者,我有责任和义务,去追踪真相,去还原事实,去督促相关部门尽快查清原因,给死者家属、给受伤的专家、也给广大市民一个交代。这是我的职业操守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次,记者这个职业,有时候确实能提供一些不同于专业部门的视角。我们接触的人更多,听到的声音更杂,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,或者从民间了解到一些不同的线索,我想,如果能参与到调查中去,哪怕只是外围的观察和记录,或许也能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,帮助尽快解开谜团。”
  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既有责任感,又有职业情怀。
  但杜建国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:“还有呢?”
  钟镇野知道,前面这些“冠冕堂皇”的理由,并不能完全说服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更加坦诚,也带上了一丝这个时代年轻人应有的野心:
  “还有……杜伯伯,不瞒您说,我也确实希望能通过这件事,做出一些成绩,争取到更好的发展机会。”
  他看向杜若,眼神温柔而坚定,然后又看向杜建国:“我知道,若若对我很好,您和阿姨对我也很关心。但我更知道,若若值得更好的人,您和阿姨也希望若若能有一个……更有能力、更有前途的归宿。”
  “所以,我想证明自己。”
  “这个案子影响很大,关注度很高,如果我能做出深入、出色、有价值的报道,甚至能为调查提供一些帮助,那么……这对我来说,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一个能让领导看到我能力的机会,一个能让我在事业上更进一步的机会,也是一个能让我更有底气,站在若若身边的机会。”
  他这番话,将个人抱负、对杜若的感情、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巧妙地融合在一起,既展现了上进心,又表达了对杜若的珍视,更隐含了对杜建国认可的渴望。
  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眶微微泛红,感动地握紧了母亲的手。
  杜建国沉默了。
  他端着茶杯,目光深沉地看着钟镇野,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  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这是……在争名夺利。”
  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  钟镇野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反而更加平静,甚至点了点头:
  “是,杜伯伯,我承认,我想争取更好的位置,更好的前途。但是……”
  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铿锵有力:“重要的位置,总要有人来坐。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,有正确的理想和觉悟,有为人民服务的决心,也有做成事情的能力和手腕,那么,为什么不能是有能者居之?”
  “我争的,不是个人的名利,而是一个能让我更好地发挥所长、为国家、为社会、也为……为若若创造更好未来的平台和机会。”
  “争,是为了更好地为。”
  杜建国握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  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  不卑不亢,坦诚中有谋略,进取中有担当,既有书生的情怀,又有战士的胆魄,更难得的是那份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坦荡的野心。
  在这个年代,很多人将“争”视为洪水猛兽,耻于言利,但这个年轻人,却能将“争”与“为”的关系,说得如此清晰透彻,如此……理直气壮。
  良久。
  杜建国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赞赏。
  “好一个‘有能者居之’!好一个‘争是为了更好地为’!”
  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  “年轻人,有想法,有胆识,也有手腕,我欣赏!”
  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威严。
  “你那个申请,我准了。”
  杜建国看着钟镇野,目光如炬:“我会和相关部门打招呼,把你加入联合调查组的随行记者名单,不过,你给我记住,进去之后,多看,多听,多记,少说话,更不许乱碰乱动!一切行动听从指挥!你的任务是报道,不是破案!明白吗?”
  钟镇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立刻站起身,挺直腰板,声音清晰有力:
  “是!杜伯伯,我明白!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,绝不添乱,努力完成报道任务,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
  杜建国点了点头,脸色缓和下来,甚至还露出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慈祥的笑意:“嗯,好好干,也……好好对若若。”
  “爸!”杜若又羞又喜,脸腾地红了。
  周秀英也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张罗着去拿水果:“好了好了,正事说完了,快来吃点水果,压压惊……”
  夜色渐深,小院里的灯光温暖而宁静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杜家门外,目送杜若依依不舍地返回楼里,这才转身,朝着大院门口走去。
  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带走了一丝疲惫。
  第一步,算是成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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