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墓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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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九章 墓门
  三天后。
  东郊砖厂深处,古墓现场的气氛与几天前已截然不同。
  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和板房取代了原本简陋的工棚,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,为探照灯和内部照明提供电力,荷枪实弹的士兵取代了砖厂保卫科人员,在警戒线内外站岗巡逻,神情肃穆。
  空气中弥漫着柴油、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。
  一支由省里直接领导、抽调了考古、地质、生物、医学、物理等多领域顶尖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,开始了系统性的工作。
  钟镇野穿着一身崭新的、领口熨烫平整的中山装,胸前挂着“特别采访证”,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外。
  他的身份是“特批随行记者”,负责记录调查过程,撰写内参和对外报道,这个身份让他得以在警戒区内有限度地活动,但也受到严格约束……不能脱离指定人员陪同,不能触碰任何物品,不能进入核心区域,一切采访需经批准。
  “钟记者,过来一下。”
  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头发花白、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向他招手,这是调查组的副组长,国内知名的考古学家,姓严。
  钟镇野连忙走过去:“严教授。”
  严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神情严肃:“一会儿我们要下坑,对墓门进行第一次近距离非接触式勘察。你可以跟下去,但有几个要求:第一,紧跟队伍,不许乱走;第二,不许拍照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
  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摆放的几套略显笨重的、淡黄色橡胶质地的连体服、胶靴、手套,以及独立的呼吸面罩和护目镜。
  “下去前,必须穿上全套防护服。这是防化级别的,虽然笨重,但能最大程度隔离可能的生物、化学或放射性物质接触。”
  严教授语气不容置疑:“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,但安全第一。之前的事件,教训太深刻了。”
  钟镇野看着那套类似后世简易防化服的装备。
  五十年代,新中国刚刚起步,工业基础薄弱,能拿出这种级别的防护装备,足见上级对此事的重视程度,也侧面说明专家们的推测方向……倾向于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未知危害。
  他心中清楚,如果那真是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“诅咒”,这种防护服的意义恐怕微乎其微。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,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严教授,一切听指挥。”
  很快,包括严教授、两名助理研究员、一名负责记录的秘书,以及钟镇野在内的五人小组,在两名同样穿着防护服、负责安全保障的战士陪同下,开始穿戴装备。
  橡胶服密不透风,穿在身上又闷又热,行动不便,呼吸面罩带着一股橡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,视野也受到一定限制,穿戴整齐后,几人互相检查确认无误,这才沿着临时搭建的、通往墓坑底部的坚固金属楼梯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  坑底比上面看着更加深邃。数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射下来,将坑底照得一片惨白,几乎没有任何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。
  终于,钟镇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个引发了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源头……
  墓门。
  它并非想象中那种雕龙画凤、气派恢宏的帝王陵寝大门,相反,它显得异常古朴,甚至有些……粗糙。
  那是一整块巨大的、色泽深沉近于墨黑的青石板,表面并不十分光滑,布满了自然风化和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  它斜斜地嵌入在坑壁的夯土之中,只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,宽度约有两米,高度尚不可知,但仅露出的部分就超过一人高。石板的边缘并不规整,与周围的泥土犬牙交错。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,是石板表面那清晰的浮雕。
  正如之前那个工友管坤模糊描述的那样,那浮雕的主体,是一条形态狰狞、充满动态感的……多足长虫!
  雕刻的线条古朴而有力,深深嵌入石板,那“虫”身呈弯曲的s形,仿佛正在扭动爬行,头部微微昂起,口器张开,露出细密的獠牙,身躯两侧,对称地排列着无数对短促而锐利的节肢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尚未显露的尾部。
  整幅雕刻透着一股原始、蛮荒、甚至有些邪异的生命力和攻击性。
  说它是蜈蚣,似乎不太准确。
  它的形态更修长,头部也更狰狞,节肢的形态也与常见的蜈蚣有所不同,更像是一种融合了多种爬虫特征的、被神化或魔化了的图腾形象。
  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,那墨黑的石板和苍白的浮雕形成强烈的对比,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那“虫”的形象更加立体、更加……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板上挣脱出来。
  严教授示意众人停在距离墓门大约三米远的安全线外,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,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带有长柄的放大镜和强光手电,开始从不同角度,极其细致地观察墓门的材质、纹理、雕刻细节、与周围泥土的结合情况……
  钟镇野也凝神观察。
  他的目光扫过墓门的每一个角落,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“幽都岁轮”相关的符号、文字或者异常的能量波动,但除了那狰狞的虫形浮雕和岁月留下的自然痕迹,石板上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额外的刻痕或文字。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坑底寂静无声,只有呼吸面罩里传来的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严教授偶尔低声的指示。
  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严教授终于直起身,退回到安全线内,他示意助理记录。
  “初步观察记录:墓门石材为质地细密的青黑色玄武岩,产地待查。雕刻技法为典型的阴刻深浮雕,线条古朴雄浑,具有明显的早期百越地区、或与中原文化交融过渡时期的艺术特征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用手电光重点照射了几个位置:“注意雕刻细节。虫首部的獠牙形态,与闽粤地区早期岩画中出现的‘毒蛊’图腾有相似之处;节肢末端呈现轻微的钩状,类似某些甲虫或蝎类的特征,整体形象,可能并非写实的某种生物,而是融合了多种毒虫特征的、具有巫术或祭祀意义的‘镇墓兽’或‘守护图腾’。”
  “石门与周边夯土结合紧密,无明显人工开启痕迹,初步判断,此墓可能为一次性封存的‘死墓’,即封门后不再开启。墓门朝向东南,符合部分百越部族‘魂归山泽’的葬俗观念。”
  “未发现任何文字铭刻,表层未发现明显机关结构,石材表面未见明显人工涂抹物残留。放射性检测仪读数正常。”
  严教授的助手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,钟镇野也打开自己的采访本,快速记录着这些专业的判断。
  听着这些严谨、科学、基于实物观察和文化比较的分析,钟镇野心中却升起一丝迷惑。
  如此细致专业的观察,得出的结论似乎都指向一个“古代百越部族墓葬”,虽然有些神秘色彩,但并未超出正常考古学的范畴。
  没有提到任何“幽都岁轮”的线索。
  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,这墓门与需要“斧正”的“历史”有关。
  难道……自己的方向错了?
  这个墓,真的只是一个带有某种未知危险的古代墓葬?之前的死亡和疯狂,只是巧合触碰了某种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机关?
  又或者说,它有诡异,但也不过只是墓上带着的一点小小诅咒?
  就在他念头纷杂之际,严教授一边看着记录,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带着考据的笃定:
  “……根据雕刻风格、石材风化程度,以及东南朝向等特征综合判断,此墓的建造年代,大概率在……宋末唐初之际。那个时期,闽地虽已纳入中原王朝版图,但山岭深处仍有大量原住民部族,文化交融与冲突并存,类似这种带有浓厚巫蛊色彩、采用特殊石材作为墓门的墓葬形制,倒也并非无迹可循。”
  严教授顿了顿,用放大镜虚点了点墓门虫形浮雕的头部:“你们看这虫首的獠牙形态,与晚唐时期黔中、岭南一带流传的‘五毒’镇煞石刻,颇有几分神似。或许,墓主是一位宋末乱世南迁至此的贵族,或是当地信奉古巫的豪酋。说不定,还与五代时期割据闽地的‘闽国’政权有些瓜葛,史载闽国崇佛信道,亦不禁巫鬼,这种风格倒也说得通……”
  他的语气笃定,显然是基于自己深厚的史学功底和考古经验作出的推断。
  然而,钟镇野在听到“唐末宋初”、“晚唐”、“五代闽国”这几个时间节点和政权名称时,握着笔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!
  不对!
  非常不对!
  不是严教授的考证细节不对,而是……整个时间框架的对应关系,完全乱了!
  宋末唐初是什么鬼?
  唐不是在宋之前吗?
  “闽国”是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,存在于唐宋之间,现在变成了……呃,宋唐之间?
  这不是历史时序的认知基础出现了混乱吗?
  钟镇野历史学得不算特别好,但这种基础常识,他不可能记错。
  严教授和他的同事们,却似乎完全察觉不到这种根本性的时序错乱,他们依旧在这个扭曲的历史框架内,严谨地讨论着雕刻风格、图腾流变、政权背景……
  这诡异的现象,让钟镇野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。
  这不正是最典型、最核心的“历史需要被斧正”的迹象吗?!
  需要被修正的,可能不是某个墓葬的具体年代,也不是某个图腾的流传路径,而是……这个世界对漫长历史长河的基本时序认知!
  是一段被无形之力扭曲、错置、搅乱了的时间轴!
  自己这是,来到了某个诡异的平行时空吗?
  可是……
  钟镇野刚刚燃起的兴奋,很快又被新的困惑压下。
  就算这个墓葬的年代判断有误,就算这段“历史认知”需要修正……可那是发生在古代的事情!自己现在身处1953年,如何去改变一段早已尘埃落定、只存在于文献和考古推断中的“过去”?
  斧正历史……
  难道是要自己去修正学术界的错误观点?这似乎……又太“轻”了,不像诡怨回廊会给出的、关乎核心任务的线索。
  就在他思绪纷乱、理不出头绪的时候,严教授已经完成了口述记录。
  他环视了一下坑底的几人,又看了看那沉默矗立的黑色墓门,语气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、混合着谨慎和挑战精神的平静:
  “好了,初步的非接触观察就到这里,我们目前都没有触碰墓门,接下来,按照预定方案,我们所有人回到地面临时观察区,接受三个小时的初步隔离观察,看看……我们会不会也出现精神异常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话语里的内容,却让坑底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。
  没有人说话,几人默默地沿着金属楼梯,重新爬回地面。
  脱掉笨重的防护服,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,内衣几乎湿透,但他们顾不上休息,立刻被引导到旁边一个事先准备好的、经过严格消毒的白色大帐篷里。
  帐篷内部分隔成几个小隔间,配备了简单的床铺、桌椅和观察窗口。帐篷外,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待命,更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密守卫,显然是为了防止观察期内有人突然发疯,造成危害。
  钟镇野被安排在一个靠边的隔间。他坐在简易行军床上,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,等待着。
  五分钟过去了……十分钟……十五分钟……
  帐篷里异常安静,只能听到隔壁隔间偶尔传来的、轻微的咳嗽声或翻身声,预想中的头痛、幻觉、狂躁……一样都没有出现。
  时间一点点流逝,外面的天色从午后走向黄昏。
  终于,帐篷门帘被掀开,严教授在两名医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,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,但眼神明亮。
  “看来,我们的初步判断是正确的。”
  严教授轻声道:“只要不直接触碰墓门,就不会引发那种……可怕的连锁反应,之前的悲剧,根源确实在于接触。”
  他环视着帐篷里几名参与了下坑勘察的成员,点了点头:“大家辛苦了,进一步观察期延长到明天早上,如果依旧没有异常,就可以解除隔离,接下来,我们可以根据这个重要发现,制定下一步的研究计划了,或许,可以考虑使用某些远程手段,尝试对墓门进行采样和更深入的检测……”
  严教授的话还没说完。
  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。
  紧接着,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,一个似乎是通讯人员的年轻调查组成员冲了进来,脸色有些激动,他径直跑到严教授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,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  严教授原本平静的脸色,在听到那几句话后,骤然一变!
  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眼圆睁,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……近乎狂喜的惊愕!
  “什么?!她……她来了?!这么快?!”严教授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。
  帐篷里的其他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,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  “严教授?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有人问道。
  严教授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,但眼中的激动光芒却丝毫未减。他看向众人,声音依旧带着颤抖,但更多的是兴奋:
  “刚刚接到通知……有一位……一位极其特殊的专家,已经抵达福临市,正在赶来的路上!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到现场!”
  “特殊的专家?”有人不解:“严教授,您不就是我们这方面最权威的……”
  “不!不一样!”
  严教授用力摇头,打断了那人的话,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、叹服和些许自嘲的复杂表情:“在遇到她之前……我也曾以为,自己在国内考古、民俗、神话乃至一些……偏门领域,算是有所建树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推崇:
  “但现在,我只能说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
  “她……才是真正站在这些领域最巅峰,甚至……触及到一些我们无法理解、难以想象之边界的人。”
  “有她在,这个墓……或许,我们才能真正看懂它!”
  听着严教授这近乎“顶礼膜拜”般的推崇,帐篷里其他专家和工作人员都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,国内考古界,还有能让严教授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物?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?
  而坐在角落隔间里的钟镇野,在听到严教授那番话的瞬间,心中却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中!
  一个近乎荒谬、却又在当下情境中显得无比合理的猜测,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!
  能让严教授如此失态、如此推崇、甚至用“触及无法理解之边界”来形容的“特殊专家”……
  会是她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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