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线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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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二章 线索
  这一晚,钟镇野睡得很沉。
  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昏睡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,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。
  不过,睡着之前,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  血荄杀不死,这是昨晚亲身体验过的事实,只要对它心存杀意,它就永远存在,永远重生,甚至越杀越强。
  那就不杀。
  不杀,不代表不能对付。
  封印,压制,削弱,困锁……办法多的是,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切入点。
  那个切入点,很可能就在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身上。
  钟镇野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思路,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就醒了。
  山里早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窗外有鸟在叫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练武的呼喝声,那是钟家的孩子们在溪边晨练。
  钟镇野洗漱完毕,把那枚九星璇玑扣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来,系在脖子上。
  然后他推门出去。
  昨晚树根出现的地方在宅子东北角,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钟柏派人暂时封锁了,几个年轻人守在路口,手里拿着棍棒,神情警惕。
  看见钟镇野走过来,其中一个人连忙迎上来。
  “许师傅,您来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钟镇野点点头: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  “大爷爷吩咐过的,您随时可以进去。”年轻人侧身让开路:“需要我跟着吗?”
  “不用,守着就行。”
  钟镇野穿过封锁线,走进那片狼藉的空地。
  青石板被掀翻了大半,泥土翻涌,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,那几截被他斩断的树根还扔在角落里,已经彻底干枯萎缩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死灰,像几条死去的巨蟒。
  他在空地中央站定。
  然后他抬起手,拧开了九星璇玑扣。
  咔,咔咔。
  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。
  下一秒,他的双眼深处,骤然有细碎的金色星光流转起来。
  整个世界变了。
  不是变得陌生,而是变得……清晰。
  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  那些散落的碎屑,那些翻涌的泥土,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气息,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上了标签,被注入了信息。
  他能看见泥土被翻开的顺序,哪一块先被顶起,哪一块后碎裂,哪一块是被树根拖拽的过程中碾碎的。
  他能看见那些断根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血气,哪一根是最先被斩断的,哪一根挣扎得最久,哪一根在他灌入杀意之前就已经开始枯萎。
  他能看见昨晚那些人留下的痕迹,脚印,手印,摔倒时在地上蹭出的痕迹,被拖拽时指甲在泥土里划出的沟壑。
  所有的信息,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。
  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片空地,一寸一寸,一点一点,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。
  然后他开始推理。
  树根是从这里钻出来的。
  不是一根,是七八根,同时从不同的位置破土而出。
  这说明什么?
  说明它们不是偶然路过,而是专门冲着这里来的。
  那么问题来了,为什么是这里?
  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老宅的屋顶,看向后山那棵大槐树的方向。
  目测一下距离,从槐树到这里的直线距离,至少有两三百米。
  昨晚血荄最愤怒的时候,它的攻击范围也不过就是树周几十米,那些树枝狂舞,那些树根乱抽,但最远的也不过延伸到四五十米开外。
  两三百米,远超它的正常攻击范围。
  更重要的是……
  钟镇野收回目光,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勾勒整个老宅的地图。
  祠堂,后院,东厢,西厢,晒谷场,溪边……
  他标记出每一个位置到槐树的距离。
  然后他发现,眼前这片区域并不是离槐树最近的地方,老宅里有好几个位置,都比这里更靠近后山。
  如果血荄真的有能力随意延伸树根,如果它真的发了疯一样想要汲取力量、捕食人类,它应该优先选择那些更近的地方下手。
  但它没有。
  它偏偏选了这里。
  为什么?
  钟镇野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空地,扫过那些翻涌的泥土,扫过那些残留的痕迹。
  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。
  那里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草叶,草叶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。
  不是血,是别的什么。
  他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几滴痕迹。
  颜色比血要淡一些,干涸之后呈现出一种褐红色的颗粒状,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,那些颗粒碎成粉末。
  植物的汁液?
  而且,不是一般的植物。
  钟镇野站起身,目光开始在周围搜索。
  很快,他在两三米外的地方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痕迹,被踩碎的叶片,被蹭掉的树皮,还有一小截断落的、带着几片叶子的嫩枝。
  那截嫩枝已经被踩进了泥里,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,他小心地把它捡起来,放在掌心细看。
  这是一截很细的树枝,大约小指粗细,表皮呈青褐色,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椭圆形的小叶子。
  他没见过这种树。
  至少,在钟家后山的林子里,他没怎么见过。
  钟镇野站起身,把那截树枝收好,同时收起了九星璇玑扣。
  随后,他克制住过度用脑导致的微晕,走到路口,对守在那里的年轻人说:“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,在哪儿?”
  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“您说的是吕骏吧?他是咱家的表亲,这会儿应该是在他自己房间休息。”
  “帮我带个路。”
  吕骏的房间在老宅西侧的一个小跨院里,是个不大的单间。
  钟镇野跟着带路的年轻人走进去的时候,屋里正传来说话声。
  门没关,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。
  吕骏躺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看起来已经好多了,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,应该是他长辈,正在给他喂粥,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钟家的人。
  看见钟镇野进来,屋里的人都转过头。
  吕骏愣了一下,明显没认出他是谁。
  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连忙说:“阿骏,这就是昨晚救了你的那个许木匠!许师傅!”
  吕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  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钟镇野伸手按住了。
  “别动,好好躺着。”
  “许师傅!谢谢你!真的谢谢你!”
  吕骏一把抓住他的手,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“我听他们说了,要不是你,我昨晚就被那东西拖走了!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!”
  钟镇野笑了笑,拍了拍对方肩膀。
  “举手之劳。我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你问!你尽管问!”吕骏连连点头:“我一定知无不言!”
  钟镇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  “昨晚你被树根拖住之前,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?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或者身上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  吕骏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回想。
  “特别的事……”他皱起眉头:“没有啊,我就跟几个表哥喝了酒,聊了聊天,然后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似乎想到了什么:“等等……然后……”
  “然后怎么了?”钟镇野追问。
  “然后……我去后山撒了泡尿。”吕骏有点不好意思:“喝多了嘛,就跑远一点。”
  钟镇野眼睛微微一亮。
  “后山?具体哪个位置?”
  “就祠堂后面那条小路往里走,大概走个百来米吧。”吕骏说:“我当时尿急,也没注意走到哪儿了,随便找了个地方就……”
  “再然后呢?”
  “再然后……”吕骏努力回忆着:“然后我好像看见一棵小树,上面结着果子。那果子红红的,看着挺漂亮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脑子一热就摘了一个尝了一口。”
  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  “结果一吃,难吃死了!又酸又涩,还有股怪味。我咬了一口就吐了,随手把那果子扔了,然后就回去了。”
  钟镇野的眉头微微挑起。
  “那棵小树长什么样?你还记得吗?”
  吕骏想了想:“不太高,大概跟我差不多高吧,叶子是椭圆的,颜色挺深的,果子……就那个红果子,看着像小番茄,但肯定不是番茄,比番茄硬多了。”
  钟镇眼睛一亮,追问道:“那棵树在哪个位置,你还记得吗?”
  “记得记得,就在那条小路往里走,左手边有块大石头,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。”吕骏说:“许师傅,那棵树有问题吗?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正面回答。
  他转过头,看向屋里其他人。
  “帮个忙,去喊一下怀山叔和永强哥,就说我有事找他们,让他们跟我去后山一趟。”
  不到一刻钟,钟怀山和钟永强就到了。
  钟怀山还是一副火爆脾气的模样,人还没进门,声音就先传进来了:“小许,你找我们?什么事?”
  钟永强跟在他后面,手里还拎着把柴刀,憨厚的脸上带着点不解。
  钟镇野从屋里走出来,对两人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发现点东西,需要你们带个路。”他说:“后山那边有棵小树,可能跟昨晚的事有关。”
  钟怀山眼睛一瞪:“小树?什么小树?”
  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三个人穿过祠堂,沿着那条通往昨晚那棵大槐树的小路往前走。
  走了大约一百米,钟镇野停下脚步。
  “应该是这边。”他看向左手边,那里确实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长满了青苔。
  他绕过石头,往林子里走了几步。
  然后他看见了那棵小树。
  这棵树确实不高,大概到人胸口的位置,树干只有手臂粗细,树皮是青褐色的,叶子椭圆,颜色深绿。
  但此刻,那棵树已经彻底枯萎了。
  原本应该葱郁的枝叶全部耷拉下来,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枯黄,树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水分生机。
  钟怀山跟过来,看见这棵树,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这……”
  他走近两步,伸手碰了碰那些枯叶,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:“这树怎么枯成这样?前两天我路过还没见着这棵树呢。”
  钟永强挠了挠头:“叔公,前两天我也没看见这棵树,这位置,我记得是片杂草啊。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接话。
  他蹲下身,开始仔细检查那棵枯树周围的痕迹。
  地面上有被踩踏过的草叶,有被折断的灌木枝条,那是吕骏昨晚留下的痕迹。他在那棵树前站过,摘下过果子,咬过一口,然后扔掉。
  钟镇野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搜索。
  很快,他找到了那颗被扔掉的果子。
  就在距离枯树三四米远的地方,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果实躺在落叶堆里,上面沾着泥土,已经被啃掉了一小半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。
  他捡起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  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……
  钟镇野把果子收好,站起身,重新看向那棵枯树。
  一个推论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。
  吕骏摘了这棵树的果子,咬了一口。
  然后,没过多久,那几根树根就从两三百米外的空地上钻了出来,准确无误地找上他。
  这棵树,和血荄有关系,而且关系不浅。
  他转过头,看向钟怀山和钟永强。
  “怀山叔,永强哥,你们在钟家这么多年,有没有见过这种树?”
  钟怀山凑过来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没见过,这树……看着不像咱们这山里的东西。”
  钟永强也摇头:“我也没见过,这叶子形状怪怪的,不像是常见的树种。”
  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开口:“让人把这棵树挖出来,挖的时候小心点,把根须都挖干净,一棵都别断。”
  钟怀山愣了一下:“挖树?现在?”
  “现在。”钟镇野说:“挖出来之后,找个地方放着,别烧别砍,等我回来处理。”
  钟怀山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行,听你的。”
  钟镇野转身,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那棵枯树有问题,那颗果子也有问题。
  而吕骏被攻击的原因,很可能就是他摘了那颗果子,或者说,他咬了那颗果子一口,沾上了某种东西。
  血荄能通过这种方式标记人?
  还是说,这棵树本身就是血荄的一部分,是它延伸出来的触手?
  无论哪种可能,都意味着几个更严重的问题。
  这样的树,后山还有多少?
  老宅附近,还有多少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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