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郎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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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八章 郎中
  很快,钟镇野就从那个坑洞里爬了上来。
  他双手撑住边缘,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了出来,落在房间的地面上。
  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多了。
  大部分人都被杜若带走,去后山调查那些采药的地方,钟怀山和钟永强也跟着去了,只留下几个年轻后生守在门口,以防再出什么事。
  那几个后生站在门外,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两眼,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混乱留下的惊恐,他们不知道这个许木匠要做什么,但大爷爷说了要听他的,他们就只能听着。
  但钟永群还在。
  他一直守在洞口边,一步都没离开。
  看见钟镇野上来,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,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扑了过来,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臂。
  那双手抓得很紧,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  “许……许师傅是吗?”
  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厉害,眼眶通红,眼泪还没干,又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
  “我媳妇,你看见她了吗?她在下面吗?她还活着吗?她……”
  他问得语无伦次,一个问题还没问完,下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,根本不给钟镇野回答的时间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  这个面容憨厚、此刻已经完全慌了神的年轻人。
  他的父亲。
  他曾经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张脸。
  有时候是在梦里,父亲站在远处,朝他招手;有时候是在记忆的碎片里,父亲抱着他,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,但那些梦里的父亲,总是模糊的、遥远的、看不清的。
  现在这张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  真实的,年轻的。
  钟镇野反手握住钟永群的手。
  那双手很粗糙,是指缝里嵌着泥土、掌心磨出厚茧的那种粗糙,是做农活做出来的,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。
  小时候偶尔被父亲抱的时候,那双手就是这么粗糙,扎得他胳膊痒痒的,他记得那种触感,记得那种温度。
  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  “你放心。我一定能把她救回来。”
  钟永群愣了一下。
  也许是因为这个许木匠的语气太笃定了,笃定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,也许是因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认真了,认真得像是……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  但他来不及多想。
  他只知道他媳妇还在下面,还怀着孩子,生死未卜。
  “她还怀着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她不能出事……那个孩子也不能出事……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钟镇野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  “我知道她怀着孩子,我知道那个孩子对她有多重要,我知道她为了保住这个孩子,每天都在喝那些苦药,每天都小心翼翼的,不敢多走一步路,不敢干一点重活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轻,很稳:“所以你放心,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。”
  这一次,他的语气更加诚恳。
  诚恳得让钟永群都愣住了。
  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着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。
  那眼睛里有种东西,他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就是让他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。
  于是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又吸一口气。
  然后他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强自镇定下来。
  “许师傅。”
  他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多了,至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: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你尽管说。任何事,上刀山下火海,我都去!”
  钟镇野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说道:“我需要你告诉我,你们这个保胎药的方子,是谁开的?里面的药,是谁采的?”
  钟永群怔了一下。
  “这药……”他的眉头皱起来,眼睛里闪过困惑之色:“这药到底有什么问题?”
  钟镇野沉默了一瞬。
  他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。
  说太复杂了,钟永群可能听不懂。说太简单了,又怕他理解不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  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这里面有一味药,不是普通的草药。”
  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。
  “你就理解为……有邪祟的一部分吧,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树根、今天那些会动的动物尸体,它们身上那种东西。”
  钟永群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这种东西,正常的医生绝不可能开出来。”
  钟镇野继续说:“他们甚至不可能知道有这么种东西存在,采药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东西采进去,因为那东西长的地方,普通草药根本不会长在那里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  “这件事,一定有蹊跷。”
  钟永群愣在那里,好半天没说话。
  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抿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,有困惑,有怀疑,有难以置信,还有隐隐的……恐慌。
  “不能吧?”
  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  “开药的就是我们族里自己的老郎中,按辈分我得叫他叔公,他可是看着我长大的!我小时候发烧,是他给我开的药;我爹腰疼,也是他给扎的针;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,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。”
  他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药也是他亲自去后山采的,他说有些药得新自己采才好……他采了几十年的药,哪块山坡长什么药,什么季节该采什么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他怎么会害我们?”
  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。
  “如果是钟家的人,反倒说得过去了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钟永群的肩膀:“带我去见他。不管他有没有问题,见了才知道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钟永群带着钟镇野穿过老宅的几道院子,一路上遇到几个族人,都停下来问两句怎么回事,钟永群没心思多说,只是摆摆手,说有事,就带着钟镇野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单独的小院。
  还没进门,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  那味道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气息,苦的、辛的、涩的,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陈腐味,杂糅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  小院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,扫得一尘不染。靠墙的地方晒着几簸箕草药,有的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褐;有的还带着青色,应该是刚采回来不久的……
  钟永群一边走,一边低声给钟镇野介绍。
  “我这个叔公叫钟怀仁,今年七十多了,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师父学医,学成之后就在山下镇上开了个诊所,一开就是四十多年,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,名气挺大,有些城里的大医院看不好的病,他都给看好了。”
  “后来他年纪大了,把诊所关了,回族里待着。但他闲不住,还是给人看病,只不过不收钱了,给族里的人看看,收个药钱成本。我们都挺信他的。”
  他指了指那个小院。
  “昨天我们从医院回来,医生说阿雅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保不住,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……”
 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  “昨晚回来之后,我们就来找叔公看了看。他给阿雅把了脉,把了很久,眉头一直皱着,然后他开了个方子,自己去后山采了药,他说要按时喝,孩子就能保住。”
  说着,钟永群抿了抿嘴唇:“今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阿雅就把药熬了喝下去。喝完她说有点犯困,想躺一会儿,我就让她先睡,我去院子里收拾点东西,劈点柴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开始发颤:“然后外边就传来动静了,就是你救人的那会儿,我放下斧头跑出去帮忙,等我回来的时候……”
  他说不下去了。
  钟镇野静静地听着。
  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钟永群跑出去帮忙的时候,吴雅应该还在屋里睡觉,从那个时间点到钟永群回来,中间大概有几分钟。
  那几分钟里,他正用杀意覆盖整个老宅,一个一个地寻找那些隐藏的树根,一个一个地摧毁它们,他的感知遍布每一个角落,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。
  如果当时吴雅那边出了事,如果那些树根从她房间里钻出来把她拖走,他应该能感知到才对。
  但他没有。
  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  那几分钟里,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吴雅那边的异常。
  就好像……那边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  直到钟永群回来,发现人不见了,跑出去喊人,他才意识到出事了。
  这不对。
  而且,如果这个郎中有问题,如果他和血荄有什么勾结,他戴着阴七星面具的时候,也应该能感知到一些异常,毕竟那面具对力量的感知敏锐到极点,只要有一丝不对劲,都不可能逃过他的感应。
  但他也没有。
  刚才在那个小院外面,他特意感知了一下,什么都没发现。
  可如果这郎中没有问题,那吴雅被抓这件事,怎么解释?
  那些草药里的那味“特别”的药,怎么解释?
  他皱了皱眉,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  “一会儿见了你那位叔公,就说我来看看病。”他对钟永群说:“让他帮我搭个脉,别的你就别管了。”
  钟永群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看病?”
  “对,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,想请他给看看,其他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  钟永群看着他,欲言又止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行。”
  两人走进小院。
  院子中央摆着一张老藤椅,藤椅上躺着一个老人,身上盖着条薄毯,正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  那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头皮,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,手指干瘦,骨节分明,指节上还有几个明显的老人斑。
  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是在打盹,他的呼吸很轻很慢,胸口微微起伏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慵懒和安详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院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  他悄悄感知了一下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这个老人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,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血脉流动也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。
  钟镇野皱了皱眉。
  难道他真的没问题?
  可那些草药……
  钟永群已经走上前去了。
  他走到藤椅旁边,弯下腰,轻声喊了一句:
  “叔公?”
  那老人动了动。
  先是眼皮颤了颤,然后慢慢睁开眼睛,他眯着眼看了看钟永群,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钟镇野,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。
  “阿群啊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浊:“咋了?”
  “叔公,这位是我朋友。”
  钟永群按照钟镇野交待的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,但还算稳:“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,想请您给看看。”
  老人哦了一声。
  他撑着藤椅扶手,慢慢坐起来。
  那动作真的很慢,慢得让人着急。
  他先是用手撑着扶手,把身体挪正,然后扶着膝盖,慢慢直起腰,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十秒钟,每一秒都能听见他骨头发出的细微咯吱声。
  坐起来之后,他喘了两口气,才抬起头看向钟镇野。
  “来来来,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声音沙沙的:“哪不舒服啊?”
  钟镇野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  “就是觉得有点累。”他说:“浑身没劲,有时候心跳得厉害,有时候又觉得心慌。”
  老人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伸出手。
  “来,把手给我,我给你搭搭脉。”
  钟镇野把手伸过去,放在他掌心。
  老人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,接着微微闭上眼睛,开始感受脉象。
  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轻轻抿着,偶尔动一动,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。
  也就是这个时候,钟镇野悄悄将一丝杀意从体内调出。
  那丝杀意极其细微,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,它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,顺着血脉,一点一点地往下走,经过肩膀,经过手臂,经过手腕,最后送到脉门处。
  他将杀意藏在皮肤下面,藏在跳动的脉搏里,藏在那些正常的生理反应下面,就像一颗极小极小的钉子,无声无息地嵌在那里,等着被什么东西触碰。
  老人的手指按在那里。
  一秒。
  两秒。
  三秒。
  然后,他的表情变了。
  他的眼睛突然睁开!
  他双目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钟镇野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了恐惧与震惊,他似乎想喊什么,但最终嘴唇动了动手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呃”。
  然后,他的身体猛地一僵!
  那僵硬从手指开始,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,再到肩膀,再到全身,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,直挺挺地僵在那里。
  下一秒,他向后倒去。
  从藤椅上滑下来,摔在地上。
  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。
  那抽搐来得又快又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挣扎,想要逃出来,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蹬,在地上蹬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,后背弓起来,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僵持了两三秒,然后又猛地弹回去,砸在地上。
  随后,他嘴里开始涌出大量的白沫。
  那些白沫是灰白色的,混着一些浑浊的液体,从他的嘴角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脖子上,淌到衣领上,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。
  他的眼睛翻白,只露出眼白,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颤动。
  钟永群吓得脸色煞白。
  他冲上去,想扶住那个老人。
  “叔公!叔公你怎么了!”
  他的手刚碰到老人的肩膀,老人抽搐得更厉害了,那抽搐的幅度太大,力道太猛,差点把钟永群掀翻,他的手脚乱挥乱蹬,有一脚差点踢到钟永群的膝盖。
  钟永群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,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,只能一遍遍地喊:
  “叔公!叔公!你醒醒!你醒醒啊叔公!”
  那老人没有醒。
  他还在抽搐,还在吐白沫,还在不停地颤抖。
  钟镇野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  他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抽搐的老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  果然,这个老人有问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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