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暗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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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九章 暗面
  老人抽搐了一会儿之后,终于不再动了。
  他就那样瘫在地上,四肢摊开,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  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呼吸倒是平稳,只是眼睛还翻着白,嘴角的白沫已经凝固成一片灰白的痕迹,黏在脸上和衣领上。
  钟永群蹲在旁边,手足无措地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。
  “许师傅,快帮忙啊,把他……”
  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老人:“把他扶起来,或者掐人中,我小时候看他就是这么救人的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,钟镇野打断了他。
  “等等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别动他,你退开一下。”
  钟永群愣了一下。
  他看着钟镇野,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昏迷的老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院门口的位置,站在那里看着。
  钟镇野走上前,蹲在老人身边。
  他没有去扶他,也没有去掐人中。
  他只是伸出手,按在老人的手腕上。
  那手腕干瘦,皮肤松弛,脉搏还在跳动,一下一下的,不算太弱,也不算太快,就是一个普通老人昏迷时该有的脉象。
  钟镇野闭上眼睛。
  他将一丝杀意从体内调出,小心翼翼地探入老人体内。
  那丝杀意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,顺着老人的血脉缓缓延伸,经过手臂,经过肩膀,经过胸口,经过腹部,经过四肢百骸。
  他仔细地感受着。
  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这个老人的身体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,没有血荄的冰冷,没有邪祟的腥甜,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,。那些血脉,那些脏器,那些筋骨,都是正常的,衰老的,属于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。
  钟镇野收回手,睁开眼睛。
  他皱着眉,看着地上这个昏迷的老人。
  这怎么可能?
  如果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,他怎么会开出那样的方子?怎么会把那种带着血荄力量的草药混进保胎药里?
  如果他和血荄没有勾结,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杀意起那么剧烈的反应?那种抽搐,那种白沫,那种翻白的眼睛,分明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刺激到了。
  可他的身体里,明明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钟镇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站起身,转向钟永群。
  “你今天早上领药的时候。”他问:“还记得他给了你哪些草药吗?”
  钟永群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记得,我看着他抓的,一样一样装进纸包里,我就在旁边看着,有些我认识,有些我不认识,但样子都记得。”
  “带我看看。”
  两人开始在院子里搜寻。
  那些草药有的晒在簸箕里,有的装在竹篮里,有的堆在棚子下面的木架上,钟永群一样一样地翻,一样一样地辨认。
  “这个是当归……这个是川芎……这个是白芍……这个是熟地……”
  他一边翻一边念叨,手指在那些草药上点过去。
  “这几个都不是。这个是黄芪,这个是党参,这个……这个我不认识,但也不是早上的,早上的那些我都记得,装在一个黄纸包里,叔公亲自包的。”
  他翻了半天,最后从棚子角落里找出一个竹篮。
  竹篮里装着几把草药,有的已经蔫了,有的还算新鲜,混在一起,堆得乱七八糟。
  钟永群蹲下来,在竹篮里翻了翻,然后抬起头。
  “这些应该就是。”
  他说:“我记得这些叶子的样子,这个是早上有的,这个也是,还有这个……”
  他指着那些草药,一样一样地给钟镇野看。
  钟镇野蹲下身,拿起那些草药,仔细端详。
  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草药。当归,川芎,白芍,熟地,黄芪,党参……他在书店里看过一些中医入门的书,这些名字都见过,样子也认得。
  但有一味药,他没见过。
  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,叶子呈椭圆形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颜色是深绿色,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,和旁边那些草药混在一起,很容易被忽略。
  但钟镇野注意到了它的叶片。
  那些叶片上的脉络,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。
  不是叶脉本身该有的颜色,而是某种渗透进去的颜色,那红色极淡,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在阳光下,在那深绿色的叶片上,还是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。
  钟镇野把那株草药拿到眼前,凑近了看。
  叶片上确实有血荄的力量。
  很淡,淡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  但确实存在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,仔细感受了一下。
  没错,就是那种冰冷、粘稠的气息,和那些树根上的,和那些腐尸动物身上的,一模一样。
  他睁开眼,看着手里这株草药。
  那果子是红色的,显眼的,一眼就能看到,但这草药不是,它看起来和普通草药没什么区别,如果不是仔细看那些叶片上的脉络,根本发现不了问题。
  难怪血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标记人。
  喝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喝什么,只会以为是在喝中药的汤药,那些力量随着药汁进入体内,潜伏下来,等着血荄需要的时候被激活。
  就像吴雅。
  钟镇野放下那株草药,站起身。
  他脑子里很乱。
  这个老人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异常,可他开的药里却有血荄的力量;他对杀意的反应那么剧烈,可他体内却干干净净,什么都找不到。
 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  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  紧接着,一个洪亮的嗓门从远处炸开。
  “许师傅!许师傅在吗?”
  是钟怀山的声音。
  钟镇野转过身,朝院门口走去,刚到院门,就看见一群人从老宅那边走过来。
  钟怀山走在最前面,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,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。
  他身后跟着钟永强,还有几个年轻后生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什么,有的拿着布袋,有的拿着竹筐,有的直接攥着一把草药。
  看见钟镇野出来,钟怀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。
  “许师傅,我们回来了!”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:“后山那边我们查清楚了!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,他看见了院子里躺在地上的钟怀仁。
  他愣住了。
  “这……怀仁哥怎么了?”
  他快步走进院子,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老人,又抬起头看着钟镇野,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  “怀仁哥咋躺地上了?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  钟永强也跟着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。
  “老叔?”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:“还有气,没死。这是咋了?突发急病?”
  钟镇野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  “这个老人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  钟怀山抬起头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  “有问题?怀仁哥?他能有什么问题?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,天天就在这院子里待着,给人看看病,晒晒太阳,他能有什么问题?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解释太多。
  “我暂时还不知道问题在哪。”他说:“但他开的药里,有那个邪祟的东西,他给我搭脉的时候,我对他的力量起了反应,他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  钟怀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人,又看了看钟镇野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钟永强也是一脸茫然。
  但钟镇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  “你们那边呢?”他问: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  钟怀山回过神来。
  “哦对,我们那边有发现。”
  他朝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招了招手:“把东西拿过来。”
  那几个后生走上前,把手里的布袋、竹筐、草药都放在地上。
  钟怀山蹲下来,指着那些东西开始汇报。
  “我们根据族里人说的,打听到怀仁叔平时采药常去的地方,有好几处,我们都去看了,大部分地方都正常,采的都是些常见的草药,和平时没区别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从那一堆草药里挑出几根。
  “但是这几根草药……”他指着那几根草药:“没人认得。”
  钟镇野蹲下来,看向他手里的那些草药。
  那几根草药混在一起,有的是他认识的,有的是他不认识的,但很快,他的目光就落在其中一株上。
  那株草药叶片呈椭圆形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颜色是深绿色,叶片上的脉络,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。
  和刚才他在竹篮里发现的那株,一模一样。
  钟镇野把它拿起来,放在眼前仔细看。
  没错,就是这种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向钟怀山。
  “这株草药是在哪发现的?”
  钟怀山挠了挠头。
  “在后山那边,一个叫……叫啥来着?”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后生。
  那后生想了想,说:“在石涧那边,过了溪再往上走,有一片杂木林,就在林子边上。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,那地方平时没人去,路都不好走。”
  另一个后生补充道:“对,那地方挺偏的,要穿过一片荆棘丛才能进去,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们怀仁叔公常去那儿采药,我们根本找不到。”
  钟镇野听着他们的描述,脑子里迅速勾勒出那个位置的画面。
  后山,石涧,过了溪再往上走,一片杂木林……
  那个位置……
  他忽然皱起眉头:“不对。”
  钟怀山愣了一下:“不对?什么不对?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,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株草药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。
  那个位置,他昨天用感知探过后山的范围,血荄的力量延伸不到那里。
  昨天晚上血荄最愤怒的时候,那些树枝狂舞,那些树根乱抽,攻击范围最多也就树周几十米,那些被血荄占据的小树,那些结着红果子的树,也都分布在槐树附近一两百米的范围内。
  而石涧那个位置,离槐树至少四五百米远,中间还隔着一道溪,一片山坡。
  那是血荄的控制范围之外。
  如果那株草药是血荄催生出来的,如果那些带有血荄力量的植物只能在它的力量范围内生长,那它不应该出现在那里。
  可它偏偏就长在那里,还被人采了回来。
  钟怀山看着他半天不说话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“许师傅?你想啥呢?”
  钟镇野回过神来。
  “这个位置。”他说:“应该在那槐树偏西北方的山坡下吧?它在那邪祟的控制范围之外。”
  钟怀山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  “咦?”他看着钟镇野:“你对咱们家后山还挺熟啊?听你这意思,你以前来过?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  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。
  这件事非常怪异。
  那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血荄的力量,却开出了带有血荄力量的药方,那些草药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的地方,却带着和血荄一模一样的气息。
  给他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配合着血荄做事。
  不是那种被控制、被占据的配合,而是主动的、有意识的配合。那个东西在帮血荄把那些草药种到更远的地方,在帮血荄找到可以“标记”的人,在帮血荄一点点扩大它的影响范围。
  那个东西……
  钟镇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  神树。
  只能是那棵神树。
  可神树不是一直被血荄占据着吗?它不是一直在试图反抗吗?它怎么会反过来帮血荄?
  他想起之前去沟通那棵小树的时候,它那种绝望、那种无奈、那种“你根本不明白”的情绪。
  也许,它不是在说血荄杀不死。
  也许,它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  也许,它早就已经……
  钟镇野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  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  神树和血荄之间,可能不是单纯的“被占据”和“反抗”的关系,经过了那么多年,经过了那么多次的侵蚀和反侵蚀,它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……共生的状态。
  血荄需要神树的身体作为牢笼,也需要神树的力量来延伸自己。
  神树需要血荄的本源来维持生机,也需要血荄的力量来……做别的什么。
  也许,它们达成了某种协议。
  血荄允许神树把力量分出去,让它那些“分身”可以长到更远的地方,而神树需要做的,就是帮血荄成长,帮血荄离开。
  如果真是这样,那神树不愿意告诉他怎么对付血荄,就说得通了。
  它不是不想说,它是不敢说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得通的解释。
  但现在不是慢慢调查的时候。
  吴雅已经被抓走了,他必须尽快去找血荄。
  唉……可惜现在,他只有一个人,以前有雷骁,有汪好,有林盼盼,有慧明。他们可以分头行动,可以一边调查一边救人,可以互相掩护互相支援。
  现在只有他自己。
  他不能一边去槐树那边,一边留人在这里继续查这些草药和老人,他没有那么多分身。
  钟镇野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向钟怀山。
  “把这些草药都收起来。”他说:“不要碰,也不要烧,就放在一边。那个老人,也先控制起来,不要让他跑了,也不要伤害他。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  钟怀山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去哪?”
  “槐树那边。”
  钟怀山的脸色变了变:“现在去?一个人?”
  “一个人。”
  钟怀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你小心。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  他转身,朝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他走得不快。
  一边走,一边在想着那些事。
  那些草药,那个老人,那个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的“血荄植物”。
  神树。
  它到底站在哪一边?它到底想干什么?
  他想起之前那棵小树的情绪,感激,然后沉默,然后退缩,当时他以为它只是绝望,只是觉得他做不到,现在想想,也许不止是绝望。
  也许还有愧疚,也许还有心虚。
  也许它知道他在做什么,知道他想要什么,但它不能帮他,因为它已经和血荄绑在一起了。
  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  脑海里电光一闪。
  昨天在幻阵那里,血荄派了一个巨大的腐尸怪物拦他的路,那个怪物很强,很难缠,明显是血荄专门派来阻挡他的。
  可他当时的目标是什么?
  是去那棵小树那里。
  血荄怎么会知道那棵小树的存在?
  如果神树和血荄是一体的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  神树知道小树在那里,它告诉血荄了,血荄派怪物去拦他,不让他靠近那棵小树。
  那些草药也是一样。
  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血荄力量,但他开的药里却有,那些草药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,却带着血荄的气息。
  唯一的解释就是,有某个东西,在帮血荄做这些事。
  那个东西,就是神树。
  它用自己的力量,把血荄的“种子”种到更远的地方,它用自己的身份,去控制那些它能够影响的人,它在帮血荄扩张,在帮血荄成长,在帮血荄找到更多的人来“标记”。
  而它之所以愿意这么做,只有一个可能……血荄答应了它什么。
  也许,血荄答应它,等它离开之后,就把神树的身体还给它。
  也许,血荄答应它,等它离开之后,会用某种方式让它重生。
  也许,它们早就已经是一体的,分不清彼此了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那里,想通了这一切。
  但他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气。
  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很快,他来到了那棵大槐树面前。
  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,枝繁叶茂,树冠如盖,在午后的阳光下,那些叶子泛着深深浅浅的绿,看起来和普通的百年老树没有任何区别。
  但钟镇野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。
  他走上前,伸出手,按在粗糙的树皮上。
  下一秒,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  “你来了!”
  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你是来放我离开的吧!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回应。
  “现在?”血荄说:“就让我出去吧?”
  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开口:“好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是,我母亲被你这么一折腾,身体应该受到消耗了吧?”
  血荄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她没事。”它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:“我还没动她,你放心,她好好的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你还没动她。”钟镇野说:“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,还怀着孕,被你那些树根拖进地下,又受了惊吓,肯定会受到影响。”
  血荄没有接话。
  “等你离开神树,这棵树的力量对你也没用了。”
  钟镇野眯起眼,继续说:“对你来说,它就是一个空壳,一堆没用的木头。”
  “能不能……用神树的力量,让她恢复身体?”
  血荄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钟镇野能感觉到,它正在思考,正在权衡。
  它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。
  它在想钟镇野是不是在骗它。
  它在想如果答应了,会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  但最终,它还是开口了。
  “可以。”
  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:“我可以让那棵树把它的生机渡给她一些,反正我走了之后,那些生机留着也没用。”
  “但是,你要先让我出去!”
  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说:“你先让我看看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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