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新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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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十六章 新生
  钟镇野的意识沉入树干深处。
  越往下,光线越暗,那些血荄力量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条血管,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木质纹理之间,他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力量,穿过那些正在颤抖的树心,一直沉到最深处。
  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。
  淡金色的,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  神树。
  它的意识蜷缩在最深处,正在瑟瑟发抖。
  钟镇野的意识靠近它,那股模糊的情绪立刻涌了过来,恐惧,不安,还有一丝隐约的抗拒。
  它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,知道血荄要离开,知道那个与自己共生了数千年的东西即将抛弃自己。
  它害怕。
  害怕被抛弃,害怕死去,害怕那些共生的岁月最终换来一场空。
  “别怕。”
  钟镇野在心里说,把那个念头传递过去:“它走了之后,你会虚弱一段时间,但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  那团光芒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质疑,像是在问“真的吗”。
  “我现在就给你力量。”钟镇野说:“你感受到这些力量了吗?”
  他心念一动。
  那七股情绪的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涌出。
  贪,嗔,痴,哀,欲,妄,惧。
  这些力量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,顺着树干缓缓渗入神树那虚弱的意识,但这一次,它们不再狂暴,不再凶残,而是变得温和而包容,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的土地。
  那团光芒颤抖起来。
  那并非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被滋养之后的颤抖,它开始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力量,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,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开始扩散,开始蔓延,开始从那团小小的核心向四周延伸。
  它正在恢复。
  虽然很慢,但确实在恢复。
  “谢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  那模糊的意识传来这样的情绪。
  它无法形成清晰的语言,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,但钟镇野能感受到它的感激,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感激。
  “不用谢我。”钟镇野说:“你只需要安静地待着,不要阻拦它离开。”
  神树的意识安静下来。
  那些抗拒的情绪慢慢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。
  它不再害怕,不再抗拒,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,吸收着钟镇野给它的力量,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。
  与此同时,树干表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。
  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涌动。
  它们像沸腾的血浆,像喷发的岩浆,从每一条裂纹里涌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,把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里,把整个空地都映成了一片暗红色。
  血荄的力量正在聚集。
  钟镇野能感觉到,那些被困在树干深处几千年的力量,正在疯狂地向一个方向汇聚。
  它们从每一条根须里抽离,从每一根枝条里退出,从每一片叶子里消失,全部涌向树干中央,涌向那个正在等待的位置。
  那些粗大的树根从地下翻涌出来。
  它们像无数条巨蟒,从泥土里钻出来,在地上疯狂蠕动。
  有的互相缠绕,有的高高扬起,有的狠狠抽打地面,把那些青石板抽得粉碎。它们太兴奋了,兴奋到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能在那里疯狂地扭动。
  那些树枝开始疯狂生长。
 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,长出新的叶子。那些新生的枝条又抽出新的枝条,那些新生的叶子又长出新的嫩芽。
  一层一层,一重一重,整棵树都在拼命生长,像要把几千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。
  整棵树都在颤抖,都在咆哮,都在拼命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  但它不是在挣扎,它是在准备离开。
  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向一个方向汇聚,向着树冠深处那个被藤条缠着的女人汇聚。
  它们像无数条血色的河流,从树干深处涌出,沿着那些粗大的枝干向上流淌,最后全部汇聚到吴雅所在的位置。
  吴雅被吊在半空中。
  那些藤条缠着她的腰和四肢,把她牢牢固定在那里,她闭着眼睛,咬紧牙关,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。
  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  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自己涌来。
  那股力量庞大而冰冷,带着几千年的积压和几千年的渴望,它从树干深处涌出,沿着那些藤条蔓延,然后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皮肤。
  她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  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,强大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。那些神树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,想要抵抗血荄的入侵。
  但它们抵抗不了。
  血荄的力量太强了,强到那些神树的力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它们只能被压制,被冲散,被那些冰冷的力量挤到一边。
  吴雅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  疼!
  那些冰冷的力量涌入的时候,像无数根针同时在刺她的皮肤,那疼很尖锐,很密集,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,让她浑身都在发抖。
  “放松。”钟镇野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:“不要抗拒,让它进去。”
  吴雅咬紧牙关,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  那股力量开始涌入得更快了。
  很冷。
  冷得像掉进了冰窖。
  那些冰冷的力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,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。她能感觉到它们经过的地方,那些血管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又冷又疼。
  但它们没有停留。
  它们只是经过,然后继续向前,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。
  她的腹部。
  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。
  一个还未成形的、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生命。
  血荄的力量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,然后开始渗透进去。
  吴雅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  很疼!
  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。
  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、重塑她、改变她。
  那些冰冷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浑身颤抖,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。
  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,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,那些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那些藤条上,滴在地上。
  但她没有喊出来。
  她只是咬紧牙关,死死咬住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  空地边缘,那些钟家人全都看呆了。
  钟怀山握着柴刀的手在发抖。
  他活了几十年,自诩见过不少怪事,年轻的时候跟着长辈进山打猎,见过野猪,见过狼,见过那些据说会吃人的山魈,后来年纪大了,在族里待着,也听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传说。
  但眼前这一幕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
  那棵大槐树正在发光。
  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后山都映得像傍晚,像黄昏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升起。
  那些树枝在疯狂舞动,像无数条手臂;那些树根在疯狂蠕动,像无数条巨蟒。
  整棵树都像活过来了一样,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。
  而吴雅被吊在半空中,那些红光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在干什么?”钟永强结结巴巴地问。
  他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又把它握紧。他的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那汗是冷的,流下来的时候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  “别说话。”钟怀山低声喝斥。
  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。
  钟柏拄着手杖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  他见过很多事,经历过很多风浪,当年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世面,但此刻他心里也没底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那个许燃能不能控制住局面。
  他只能看着。
  等着。
  希望那个年轻人真的能行。
  杜若站在他旁边,双手握在身前,手上青筋跳动。
  她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。
  她知道钟镇野是谁,知道他要做什么,知道这一切都是注定的,她知道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女人是钟镇野的母亲,知道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钟镇野自己。
  但知道归知道。
  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,那种紧张和恐惧是完全不同的。
  她看见吴雅的肚子开始变大。
  刚开始只是微微隆起,和普通孕妇没什么区别,吴雅本来就很瘦,肚子稍微大一点就看得出来,但那会儿还只是正常范围。
  但很快,那隆起越来越大。
  越来越大。
 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。
  那是血荄的力量涌入胎儿体内的结果。
  那些庞大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,而那个小小的胎儿就是最好的容器,它正在被那些力量撑大,正在被那些力量改变,正在从一个普通的胎儿变成一个承载着邪祟本源的存在。
  吴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  她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  那些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,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。
  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,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衣服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。
  但她始终没有喊出来。
  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些藤条,指甲陷进肉里,手心被勒出一道道血痕,但她就是没有喊。
  “阿雅……”
  钟永群站在空地边缘,看着这一幕。
  他的眼眶通红。
  他想冲过去,想抱住自己的妻子,想把她从那棵该死的树上救下来,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钟怀山和钟永强死死拉住。
  “别过去!”钟怀山吼道:“你过去能干什么!”
  钟永群挣了几下挣不开。
  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苦,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那些红光包裹,看着自己的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。
  什么都做不了。
  什么都帮不上。
  只能看着。
  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手心渗出血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,因为心里更疼。
  ……
  钟镇野站在树干前,一只手按在树皮上。
  他闭着眼睛,源源不断地向神树输送着力量。
  他能感觉到神树的意识正在慢慢变得稳定,那些淡金色的光芒虽然微弱,但至少没有熄灭,他承诺过要保住它,他正在兑现这个承诺。
  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吴雅那边。
  他不用睁眼就能看见。
  能看见她被吊在半空中,能看见那些红光涌入她的身体,能看见她的肚子越来越大;能看见她浑身颤抖,能看见她咬破自己的嘴唇,能看见那些血珠从她嘴角流下来。
  那些血荄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那个小小的生命。
  那个过程有多痛苦,他不敢想象。
  那是他的母亲。
  那是怀着他的母亲。
  她正在为了他,承受这种痛苦。
  钟镇野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,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开来,蔓延到四肢,蔓延到指尖,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  但他没有动,更没有停下来。
  他只是站在那里,继续给神树输送力量。
  不能停。
  现在不能停。
  血荄还没有完全进入那个胎儿,如果现在停下来,一切都前功尽弃,吴雅的苦就白受了,她的决定就白做了,那些她咬着牙承受的痛苦就全都白费了。
  他只能忍着。
  忍着那种锥心的疼,忍着那种想冲过去把母亲抱下来的冲动,忍着那种想把血荄撕成碎片的愤怒。
  他只能站在那里。
  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  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。
  钟镇野已经无法判断时间了。
  他只知道,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终于开始减弱。
  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开始慢慢平息,从树干深处涌出的红光越来越少,那些汇聚成河的暗红色河流开始变细,变淡,最后只剩下一缕一缕的细丝。
  那些狂舞的树枝开始慢慢垂落。
  那些刚抽出来的新枝还没来得及舒展,就蔫头耷脑地垂下去,像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  那些蠕动的树根开始慢慢缩回土里,它们不再疯狂,不再暴躁,只是安静地缩回去,缩回它们钻出来的那些洞里。
  整棵大槐树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
  那些树叶开始发黄,那些枝条开始枯萎。
  树干上的那些裂纹还在,但已经没有光芒从里面渗出来。
  那些暗红色的光泽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灰褐色的、干枯的树皮,看起来和任何一棵快要死掉的老树没什么区别。
  血荄走了。
  它把自己全部的力量,都注入了吴雅腹中的那个胎儿。
  神树的意识还在,但虚弱到了极点。
  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,钟镇野继续向它输送着力量,那些情绪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,维持着它最后那一丝生机。
  “谢谢……”
  那模糊的意识再次传来。
  这一次,那情绪更清晰了一些。
  “谢谢……”
  钟镇野没有回应。
  他已经顾不上神树了。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吴雅身上。
  那些藤条已经松开了,它们失去了力量的支撑,一根一根软塌塌地垂下去,像死去的蛇。
  吴雅从半空中跌落下来。
  钟镇野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箭一样冲出去。
  他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。
  吴雅软软地倒在他怀里。
  她的脸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那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,让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她的眼睛半睁着,眼神涣散,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痛苦中回过神来。
  她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。
  那些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黏在嘴唇上,黏在下巴上。
  但她的肚子……
  钟镇野低头看去。
  她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很大。
  大到像是快要生了一样。
  那些神树的力量,那些血荄的力量,全都汇聚在那里,它们把那个小小的胎儿撑得鼓鼓囊囊,像一个正在拼命长大的果实。
  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。
  他抱着吴雅,慢慢蹲下,把她轻轻放在地上,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好。
  然后,他伸出手,按在她的肚子上。
  闭上眼睛,将自己的意识沉了进去。
  那个空间很小。
  很小很小。
  小到只能容纳一个还未成形的胎儿。
  但此刻,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东西。
  那些神树的力量,那些血荄的力量,全都汇聚在这里,它们交织在一起,缠绕在一起,像无数条彩色的丝线,在那个小小的胎儿周围旋转。
  而那个胎儿……
  钟镇野的意识向它靠近。
  它还在。
  但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,虚弱到随时可能死掉的胎儿了。
  血荄的力量涌入之后,它像被注入了无穷的生机,那些原本会流失的营养现在被牢牢锁住,那些原本无法吸收的能量现在被疯狂吞噬,它在成长,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。
  那些小小的器官正在成形,那些小小的四肢正在伸展,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。
  它能活下来了,它会活下来了。
  但问题是,那团暗红色的光芒也在那里。
  血荄的意识占据了胎儿意识的大部分。
  它像一个入侵者,像一个强盗,正盘踞在那个小小的灵魂里,得意洋洋。
  “哈哈哈!”
  那笑声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:“我成功了!我成功了!”
  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疯狂翻涌,像沸腾的岩浆。
  “我终于出来了!我终于自由了!我终于可以重新诞生了!”
  它翻涌着,膨胀着,像要撑破这个小小的空间。
  “谢谢你!谢谢你!我未来的……不,现在的身体!”
  它大笑着,那笑声尖锐刺耳,充满得意。
  “等我诞生之后,我会好好报答你的!”
  那团光芒翻涌得更厉害了:“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把这些人类一个一个杀光!我会让你知道,和我合作是什么下场!”
  “你后悔吗?你现在后悔了吗?可惜来不及了!来不及了!”
  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凝聚成形。
  他站在那团暗红色的光芒面前,看着那个得意忘形的存在。
  那个和他同源的存在。
  那个和他共生过的存在。
  那个即将和他融为一体的存在。
  他开口了。
  “你成不了。”
  血荄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  那团光芒猛地收缩了一下,然后又开始翻涌。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
  “我说,你成不了。”钟镇野重复了一遍。
  血荄愣了一下,然后它爆发出更大的笑声!
  “你说什么傻话?”
  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翻涌得更厉害了,像要把他吞没。
  “你杀不了我的!你忘了之前试过的吗?”
  它得意洋洋:“任何想要我死的念头,都只会让我更强大!杀意杀不死我!愤怒杀不死我!贪婪杀不死我!你那些情绪的力量也杀不死我!”
  它狂笑着:“你越是想杀我,我就越强大!”
  “你说得对。”
  钟镇野说:“所以,我没有打算让你死。”
  “我要……你活。”
  “我要我自己活。”钟镇野笑着说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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