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醒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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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百零三章 醒来
  金州市,夜晚。
  汪家庄园的主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,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景观在月光下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。
  远处的泳池已经安静下来,水面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子,主楼三层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,光线柔和得像是隔了一层薄纱。
  汪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脸色苍白。
  床边守着两个女佣,一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,另一个站在窗边,时不时往床上看一眼。
  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。
  随后,坐在床边的女佣又换了一次毛巾,轻轻搭在汪好额头上。
  然后她看见汪好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  很轻微的一下,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  女佣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,凑近了些,下一秒,汪好的眼睛猛地睁开了!
  那双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  她张着嘴,胸口剧烈起伏,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,那喘息声又急又重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了出来。
  “小姐!小姐!”女佣惊喜地喊起来,手里的毛巾都掉了:“小姐您醒了!”
  站在窗边的女佣也快步走过来,脸上又惊又喜。
  汪好没有回答。
  她只是大口喘着气,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,像是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。
  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  就在刚才,不,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刻,她还是汪妤洁。
  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……一个在战乱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。
  一个在三十年代烽火中奔走的地下工作者,一个在战乱年代里传递情报、联络同志的女人。
  她记得那些昏暗的接头地点,记得那些用暗语写成的密信,记得每一次穿过封锁线时心脏狂跳的感觉。
  她记得硝烟的味道,记得雨夜赶路时泥泞的山路,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的面孔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的手上有皱纹,记得走路时膝盖会疼,记得夜里醒来常常再也睡不着,就那样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  那是她的人生。
  二十三年的人生。
  她在战火中奔跑,在黎明前等待,在废墟间穿行。
  后来战争结束了,她脱下那身军装,成了一名考古民俗专家。
  她走遍乡野,寻找那些被遗忘的遗迹,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民俗,她的手上有了茧,她的头发里有了白发,她的眼睛里有了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。
  不是做梦,是真真切切地活着,每一天都是真实的,每一刻都是具体的。
  她吃饭,睡觉,走路,说话,那些日子像一条河,缓缓地、不停地流,把她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,变成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。
  然后她醒了。
  醒在这个二十五岁的身体里。
  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  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被脱掉,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猛地浮上来,她能感觉到那个五十多岁的自己正在远去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褪去。
  而那个二十五岁的汪好,正在回来。
  她的手指能感觉到被子的质地,耳朵能听见空调的嗡鸣,鼻子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  这些感觉太新鲜了,太清晰了,清晰到让她觉得陌生,她的手应该是有皱纹的,背应该是有些佝偻的,起床的时候膝盖应该是会疼的。
  但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她的手很光滑,背很直,膝盖不疼。
  她不是汪妤洁了。
  她是汪好。
  这个认知像一根针,扎进她混沌的脑海里,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  “水……”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。
  “好好好!小姐您等着!”一个女佣转身就往外跑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。
  另一个女佣连忙上前,扶住她的肩膀,帮她把枕头靠背竖起来,让她半坐躺好。
  汪好靠在那里,闭着眼睛,等那些眩晕慢慢消退。
  她的脑海里还在翻涌,那些记忆像被搅浑的水,浑浊的、清晰的、重要的、琐碎的,全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,哪些已经变成了梦。
  她记得那些接头暗号,记得每一次传递情报时手心攥着纸条的感觉,记得那些写在香烟纸上的密信,记得用米汤写字、用碘酒显影的办法。
  那是真实的。
  她记得那些战友,记得他们的代号,记得他们的声音,记得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,有人在封锁线上倒下了,有人在审讯室里再也没出来,有人在黎明前夜被秘密处决,那些名字和面孔,她都记得。
  那也是真实的。
  她记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,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城楼上,看着远处升起的旗帜,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疼,她以为自己会哭,但什么都没有,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  她记得后来那些年,背着一只旧皮箱,坐火车,坐驴车,走路,去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。
  她挖过陶片,拓过碑文,听老人讲那些快要失传的故事,她把它们记在本子上,厚厚的本子,写满了一本又一本。
  那些日子太平淡了,平淡到没有任何戏剧性,但它们占据了她二十多年里的大部分时光。
  当然,还有后来和队友们重聚、一起寻找虫茧的日子,还有黑色怪物、幽都岁轮……
  可现在,那些日子正在变淡。
  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雾气看东西,轮廓还在,颜色还在,但细节在消失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走过很多路,但已经不记得那些路两旁长着什么树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记过很多笔记,但已经不记得那些笔记里写了什么。
  她记得那些日子的感觉,但那些感觉正在变成一种模糊的情绪,像远处的钟声,听得见,抓不住。
  而属于汪好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晰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的名字,记得自己的年龄,记得自己是汪家的大小姐。
  副本里的二十多年变成了一场清晰且漫长的梦,汪好,醒来了。
  她睁开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  这时,女佣端着水杯跑回来了,气喘吁吁的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  汪绍衡走在最前面,步子跨得很大,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。
  秦婉良跟在他身后,眼眶已经红了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  女佣把水递到床边,秦婉良接过,在床沿坐下,一只手扶着汪好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。
  “慢点喝,慢点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  汪好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几口水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胃里暖暖的,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一些。
  她轻轻吐了口气,靠在枕头上。
  汪绍衡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女儿,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眼睛里那点如释重负的光,出卖了他。
  “我睡了多久?”汪好问,声音还是有些沙哑。
  “两个多小时。”汪绍衡说。
  汪好愣了一下。
  两个多小时……她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二十三年,醒来只过了两个多小时,她以为,会是更长的时间。
  那些漫长的岁月,那些日复一日的等待,那些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老去了的时间,在现实里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。
  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  “只有两个多小时?”她问。
  秦婉良握着她的手,眉头紧锁:“你……应该睡多久?”
  汪好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她说轻声道:“我做了一个梦,在梦里过了二十多年,我以为,我会睡更长时间。”
  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汪好看见了。
  “我们正说着话,你突然就昏过去了。”
  汪绍衡的声音放得很低:“这事我们不敢告诉你南姑婆,还想着要是明天你还醒不来,就带你去医院。”
  汪好看着他,看着父亲脸上那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疲惫和担忧。
  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熟悉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  “我们之前在说话吗?”
  汪好轻声道:“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秦婉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像是怕她再昏过去似的。
  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  汪好想了想,脑子还是有些乱,那些记忆像被搅浑的水,沉淀得还不够彻底,她需要时间,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,把那些东西理清楚。
  “我脑子还有点乱。”她老实说:“我……稍微自己休息一下,可以吗?”
  汪绍衡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。
  “可以,要是有情况,随时叫我们。”
  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,秦婉良犹豫了一下,替汪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低声说了句“好好休息”,才跟着丈夫离开。
  门轻轻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  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  汪好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,开始努力回想。
  进副本之前的事,她需要一点一点捡回来,那些和父母的对话,那些关于连家、关于钟镇邪、关于那句“大气运”的话,都藏在那些被搅乱的记忆里,等着她去翻出来。
  她想起自己在泳池边和父母说话,想起汪绍衡说的那些关于连家的事,关于汪辰的事,关于那个母亲的事,想起母亲说起那段视频,说起钟镇邪,说起那些他们费尽心力查到的蛛丝马迹。
  她想起汪绍衡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  “我们要做的事,很大,也很难,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,只是,这需要,大气运……还需要一些小机遇。”
  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脑海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  大气运?小机遇?
  这是说谁?说汪家?说连家?还是说……钟镇邪?说他们陵光小队?说钟镇野?
  她不知道。
  她越想越乱,那些思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头绪。
  就在这时,手边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,汪好低头看去,是她的手机,屏幕亮着,上面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  林盼盼。
  她连忙接起来。
  “汪姐!汪姐你还好吗?!”林盼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又快又急。
  “我还好……”汪好说,声音还是有些哑,但比刚才好多了:“你们怎么样?”
  “情况有点复杂……三言两语,可能说不明白。”
  林盼盼的语气有些艰涩:“我……都不知道要怎么说。”
  汪好听着那个声音,脑海里浮现出林盼盼皱眉的样子。
  那孩子从来不会说轻易“复杂”这个词,除非事情真的很复杂。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  “既然这样,我明天就出发,回东阳市。”
  汪好将声音放稳,平静地说道。
  自己父母这边的秘密,明天早上可以再找他们问问,问完就出发。
  电话那头传来林盼盼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。
  “好,汪姐,我们在东阳等你。”
  汪好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  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水晶灯,灯光被调得很暗,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,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软的圆。
  她闭上眼睛。
  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句话。
  “大气运……还需要一些小机遇。”
  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  金州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,像一地碎星。
  汪好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,她没有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,只是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
  明天要赶路。
  今天,就好好休息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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