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汪家老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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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百零四章 汪家老阵
  第二天早上,汪好准时醒了。
  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,意识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,一层一层地浮出水面。
  先是听见窗外的鸟叫声,然后是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,接着是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这些声音很小,很轻,但在她耳中格外清晰。
  她躺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起来。
  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,二十五岁的身体。
  膝盖不疼,腰不酸,手指的关节没有那种阴天就会发作的胀痛,她把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皮肤很光滑,没有老年斑,没有那些因为长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疤痕和茧子。
  汪妤洁的那些痕迹,已经完全退去了。
  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把那些记忆又过了一遍。
  那些记忆都在,清清楚楚的,每一个细节都在。
  但它们是“记忆”了,不是“现实”,就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电影,你知道每一句台词,知道每一个镜头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你不是电影里的人。
  她是汪好,二十五岁,汪家大小姐,陵光小队……如今的队长,这个认知稳稳地坐在她意识的最深处,像一块磐石,纹丝不动。
  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  佣人已经在餐厅里摆好了早饭。
  白粥,几碟小菜,一笼小笼包,还有一杯刚榨好的橙汁。
  汪好坐下来,端起粥碗,慢慢喝着,粥熬得正好,浓稠适度,米香很浓,她喝了半碗,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,汤汁鲜甜,肉馅紧实。
  这些都是她从小就爱吃的东西,是她作为“汪好”的习惯,不是汪妤洁的。
  汪妤洁在三十年代吃惯了粗茶淡饭,后来条件好了也改不过来,总是说太精细的东西吃着不踏实,但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,吃着这些精制的小笼包,她觉得理所当然,觉得这就是她的日常。
  副本里的那些年,经过昨晚那一觉,终于彻底沉淀下来了,像一杯搅浑的水,放了足够久的时间,杂质沉到了底,上面是清的,透亮的。
  那些重要的东西,关于钟镇野的事,关于黑色怪物的事,关于幽都岁轮的事,全都沉在心底,清清楚楚,一个都没丢。
  而那些日常的、琐碎的、会混淆身份认知的东西,都沉淀到了更深的地方,不再影响她。
  她正吃着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秦婉良走下来,穿着一身家居的浅色套装,头发挽了个髻,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,她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  “阿好,你精神还好?”她走过来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  汪好抬起头,冲母亲笑了笑:“妈,我没事了。”
  秦婉良明显松了口气。
  她在汪好旁边坐下,伸手握住女儿的手。
  “你昨天把我们吓坏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  汪好放下筷子,看着母亲。
  秦婉良的眼角有细纹,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  “妈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静:“这……在我的生活里,算是很平静的事了,像吃饭喝水一样。”
  她不是在炫耀,也不是在诉苦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副本里的生死搏杀,那些诡异的存在,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,和那些比起来,昏睡两个多小时确实不算什么。
  秦婉良的眼眶红了一下,她很快别过头去,深吸了一口气,又转回来,脸上挤出一个笑。
  “你果然还是怪我们。”她说。
  汪好摇了摇头。“妈,我没有怪你们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放下手里的筷子:“今天晚一些,我就要去东阳市了,你们之前没说完的事,能和我说完吗?”
  秦婉良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我们知道的也不多。”
  汪好看着母亲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或许我知道的比你们更多,我只是需要你们把所有信息告诉我,剩下的,我来分析。”
  秦婉良闻言一怔,像是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  “就听阿好的吧。”
  母女俩转过头去。
  汪绍衡从门外走了进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神看起来不错。
  但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让汪好的目光凝了一下,那是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,扛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,正小心翼翼地往大厅里抬。
  那箱子很沉,保镖们额头上都渗出了汗,他们把箱子放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沉闷响声,地板都微微震了一下。
  汪绍衡转过身,对着门外说了一句: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不准进入这里,直到我允许。”
  门外传来几声干脆利落的“是”。
  随后,保镖们开始行动了……清场。
  主楼里的佣人一个接一个被请出去,有的手里还拿着抹布,有的正端着茶盘,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,但没有人敢多问,厨房里的厨娘被请出来了,洗衣房里的女工被请出来了,花房里修剪枝叶的花匠也被请出来了。
  汪好坐在餐桌旁,端着粥碗,看着这一幕。
  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汪辰。
  他从楼梯上走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他脸色很差,嘴唇抿得很紧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睡好,当他经过大厅的时候,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。
  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有怨毒,像淬了毒的针;有畏缩,像被打怕了的狗;还有别的什么,更复杂的东西。
  他的目光在汪绍衡身上停了一下,又在秦婉良身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汪好脸上,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几乎扭曲了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着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  汪好放下粥碗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  随后,连南姑婆也被请了出来。
  不过她是被请去“晒太阳”的,她走得很慢,脸上笑呵呵的,一边走一边说:“晒太阳好啊,我这把老骨头,就该多晒晒。”
  经过大厅的时候,她还朝汪好挥了挥手,汪好冲她笑了笑,目送她慢慢走远。
  整栋主楼,彻底空了。
  佣人们被清出去了,保镖守在了楼外,连楼上那些平时不会下来的管家和文员也被请走了,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,和那个放在地毯正中央的大木箱子。
  汪好这才放下碗筷,看向父母。
  “有必要吗……”她说,很是不解:“聊的事情隐秘,咱们换个地方聊不就是了?把所有人请走,这动静也太大了。”
  秦婉良看了丈夫一眼,然后转向女儿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  “这是有必要的。”她说:“你接下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汪绍衡已经蹲下来,打开了那个木箱,汪好站起来走过去,低头往里看,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,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,而是一堆零碎的、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零件和工具。
  有书本,有石块,有金属片,有玉器,还有一些叫造型古怪的小物件,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在箱子里,每一个都有固定的位置,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。
  汪绍衡弯下腰,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  那是一本书,很厚的旧书,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发亮,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早就看不清了。
  他拿着那本书,走到大厅东侧的壁炉旁,壁炉上方摆着一尊铜铸的雕像,是一个持剑的武士,造型古朴,有些年头了。
  汪绍衡踩着旁边的小凳子,把书塞进武士举起的剑鞘和手臂之间的空隙里,卡得刚刚好,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这本书设计的。
  然后他走回来,从箱子里拿出第二样东西。
  那是一个玉琮,巴掌大小,他走到大厅西侧的一根柱子前,柱子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将玉琮塞进那道裂缝里……严丝合缝,这玉琮就像是从柱子里面长出来的。
  接着是第三样。
  那是一个铜铃,很小,只有拇指大,铜锈斑驳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,汪绍衡搬了梯子,爬到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,把铜铃系在其中一根吊链的末端。
  然后是第四样、第五样、第六样。
  他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那些零件,在大厅里走来走去,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到特定的位置。
  有的放在窗台的凹槽里,有的塞进书架上一排书中间,有的挂在墙上的画框背后,有的嵌进楼梯扶手的雕花缝隙里。有一个很小的骨片,被他放进鱼缸底部的一丛水草里;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镜,被他挂在大门背后的阴影中;有一根黑色的羽毛,被他插进天花板格栅的一道缝隙里。
  每一个位置都很精确,精确到毫米,每放好一样,他都会退后两步看一眼,确认没有偏差,才去拿下一个。
  秦婉良已经去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。
  厚重的木门一扇一扇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,窗户也被关紧,插销插好,然后她开始拉窗帘,那些深色的厚绒窗帘,一扇一扇拉过来,大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盏水晶灯还亮着。
  然后她关掉了水晶灯的开关。
  大厅陷入了一片昏黑。
  只有很高很高的地方,靠近天花板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天窗。
  那是这栋楼在设计时就留下的,平时被吊灯遮住,很少有人注意到,此刻,唯一的光线就是从那里来的,一束倾斜的阳光,从那个小天窗里照进来,落在大厅正中央的地毯上,像一根金色的柱子,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做这一切。
  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奇怪,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,但随着那些零件一个个被放到位,她开始觉得不对了。
  那些东西摆放的位置,那些角度,那些距离……它们不是随意的,是有规律的。
  东侧壁炉上的书,西侧柱子里的玉琮,北侧书架第三排左起第七本书后面藏着的骨片,南侧楼梯扶手第七根雕花柱头里嵌进去的铜钱,它们不是对称的,不是循环的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冷僻的布局。
  她在脑海里把这些点连起来,画出一个图形。
  她在作为“汪妤洁”时,见过类似的……不是在中原,是在西南的某些偏远墓葬里。
  他们不用阴阳五行,不用八卦九宫,他们用另一种体系,一种几乎没有文字记载、只靠口口相传和实物遗存的方式保留下来的体系。
  她盯着那些光线投射的位置,在脑海里飞速地计算着。
  那些节点之间的连线不是直线,是曲线;那些距离不是等差,是按照某种比例在变化,那是一种星图,不是北斗、二十八宿那种中原星图,那些节点对应的是某些星辰的位置……
  她忽然想起在副本里读过的一段笔记。
  那是她作为汪妤洁时,在某次野外调查时,从一个老人那里听来的,老人说的是某种土语,大部分她都听不懂,只记住了几个词,其中一个词的意思是“地星”,另一个词的意思是“锁”。
  天窗投下来的那束阳光照在地毯上,那个光斑的位置……她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,那是“地星”的第七个位置,而父亲刚才做的那些事,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摆放,都是在“锁”上拧动一格。
  这不是阵法,这是钥匙,是开启某个东西的钥匙。
  天窗投下的光是能量,那些零件是密码的齿,地板和墙壁的移动是验证,每一样东西都必须放在正确的位置,每一个角度都必须精确到分毫,光线的路径不能被任何东西遮挡,只有这样,才能打开那扇门。
  汪好的眼神凝重起来,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天窗。
  阳光的角度正在变化,光斑在地毯上缓缓移动,父亲刚才做的一切,都是前置条件,那些书、玉琮、铜铃、骨片、羽毛,它们是“锁”的齿,而真正的“钥匙”,是这束光和它在地面上移动的轨迹。
  当光斑移动到某个精确的位置、同时那些“齿”被光投射出的阴影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时,锁就会打开。
  汪绍衡放好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  那是一枚很小的玉玦,有缺口的那种,被他嵌进了大厅中央那根柱子底部的一道缝隙里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走到地毯中央,弯腰把地毯掀开。
  地毯下面是大理石地板,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两样,但那束阳光照下来的位置,有几块石板的颜色微微不同,那些色差排列成一个图形,像某种符号,又像某种地图。
  汪绍衡退后几步,站在那里,等着。
  光斑在移动。
  很慢,但确实在移动,那束阳光从东向西缓缓划过地面,穿过那些大理石石板,穿过那些被精心摆放的节点投下的阴影,当它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……
  整栋楼都震了一下。
  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,翻了个身,又像是沉睡的齿轮被卡进了齿槽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”。
  汪好眯起眼睛。
  “这幢楼我记得盖了没多少年吧?”
  她忽然问道:“这里……布置了这么复杂一个东西?”
  汪绍衡擦了把汗。
  “这是你曾爷爷准备的。”
  他平静地说道:“你爷爷反出连家后,就把这个布下了,后来我们翻修老楼、建新楼,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,但这个从来没变过。”
  汪好怔了一下。
  曾爷爷,汪岩。
  她在副本里见过自己的曾爷爷,那时他二十多岁,还很年轻,后来……后来他又经历了什么?
  “所以,是曾爷爷那一辈,就发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  汪绍衡没有回答,因为大厅已经开始变化了。
  最先动的是书架。
  北侧那面墙上的书架,开始缓慢地向外移动,以中心为轴,像一扇巨大的门,缓慢地朝外打开,书架上的书纹丝不动,那些古籍、那些摆件,全都稳稳地待在原处,像是长在了上面。
  然后是壁炉,东侧的壁炉开始下沉,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只是缓缓地沉进地面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。
  西侧的鱼缸也在动,整面墙的鱼缸连同里面的水、鱼、假山、水草,一起向旁边滑动,水面没有一丝波纹,锦鲤甚至没有察觉,还在优哉游哉地游着。
  地板在重组。
  那些大理石石板开始移动,像拼图被重新排列,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,有的滑向左边,有的滑向右边,有的沉下去,有的升上来,它们彼此交错,严丝合缝,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得像钟表的齿轮。
  天花板也在动,那些装饰性的木格栅开始旋转,每一格都转到不同的角度,露出背后的金属结构。
  那束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,此刻已经被那些金属格栅分割成无数条细线,它们投射在地板上、墙壁上、书架上、柱子上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精密的光网,而那些光线的交叉点,正是刚才汪绍衡摆放那些零件的位置。
  每一个交叉点上,都有一样东西在发光。
  那本书,那个玉琮,那个铜铃,那枚骨片,那根羽毛……它们在光线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光芒,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。
  它们在光网中流动,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,沿着那些光线编织成的路径,从一个节点流向另一个节点,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。
  汪好站在大厅中央,仰头看着这一切。
  咔。
  大厅中央,那些大理石石板移动到最后的位置,露出一个由光线勾勒出的图形。
  然后,图形开始旋转。
  那些细密的光线像无数条游动的蛇,在那些纹路里穿行、交织、分离、重组,它们越转越快,越来越亮,最后所有的光芒汇聚到图形的中心,凝成一道刺目的白光……
  那道光射向西侧的墙壁。
  墙面开始变化了。
  那些墙砖像鳞片一样一片一片翘起来,每一片都翻转到精确的角度,露出背后的金属板,金属板上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被光照亮,开始流动,像活的一样,在金属板表面游走、交织、重新排列。
  “这……”
  饶是汪好足够见多识广,此时也不免震惊无比。
  就算是最大最复杂的墓里,也未必能够见到如此精巧的结构!
  自己的爷爷、曾爷爷,他们到底藏了什么?
  随后,整面墙开始左右移动。
  最外面的一层向左滑开,露出后面的一层;第二层向右滑开,露出更后面的一层;第三层向左,第四层向右,像拉开一扇折叠门,又像翻开一本巨大的书,每一层都严丝合缝,每一层的移动都精确到毫米。
  当最后一层滑开的时候,墙壁后面露出了一个夹层。
  不大,大约两米宽,一人高,夹层里面有一道楼梯,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  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楼梯。
  风从楼梯口吹上来,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。
  她忽然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,那些古墓,那些地宫,那些被掩埋了千百年的通道,她走过很多这样的楼梯,而现在,在她自己家的客厅里,也有一道这样的楼梯。
  “这道楼梯下边的东西,是你曾爷爷留下的。”
  汪绍衡平静地说道:“他说,等到汪家需要用它的时候,自然会有人来,我想,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了。”
  汪好看着那道楼梯,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  “明白了,我这就下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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