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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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百零五章 记录
  汪好拾级而下。
  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  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墙壁上刻着的东西。
  然后她停住了。
  石阶两旁的墙壁上,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小小的壁龛,里面摆着东西。
  有的是巴掌大的雕像,有的是巴掌大的画像,材质各不相同,石头的、木头的、铜的、陶的,甚至还有一幅画在丝帛上的,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  但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,汪好太熟悉了。
  不是因为脸。
  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,五官各不相同,有的浓眉大眼,有的面容清瘦,有的留着长须,有的年轻得像个少年。
  他们的服饰也不一样,有穿长袍的,有穿短打的,有披甲的,有裹着兽皮的,时代更是千差万别,从先秦的深衣到明清的马褂,一眼就能看出横跨了上千年。
  但那些人,全是同一个气质。
  那种气质太独特了,独特到汪好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  他们全都拿着棍子,或长或短,或粗或细,但无一例外都是棍子。
  他们的站姿、他们的眼神、他们握着棍子的方式,全都透着一种同样的东西:淡漠,肃杀,但在那淡漠肃杀的最深处,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  那种温柔不是对着镜头做出来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出来的东西。
  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壁龛里那些小小的雕像和画像,看了很久。
  她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。
  进入副本的时候,在普通人眼里,玩家们是另一个人,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名字,不同的身世,但在他们自己眼里,在队友眼里,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,那是玩家独有的视角,是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真实。
  这些东西,这些雕像和画像,是普通人做的。
  雕它们的人、画它们的人,看见的是那张副本里的脸,是那个时代、那个身份下的模样,但他们捕捉到的气质,是藏在那张脸下面的东西,是那个拿着棍子、在无数个副本里出生入死的人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汪好开口。
  汪绍衡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壁龛。
  “这是你曾爷爷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、遗迹中发现的。”
  他说,声音放得很低:“还有一些,则是根据某些地方当地人描述,找人雕画出来的,不少都是当地古老的传说。”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旁边的一个壁龛里拿起一本用丝线装订的古书。
  书页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看得清。
  他把书递给汪好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  汪好接过来,翻开。
  书很薄,只有几页,内容也很简单,像是一个地方的笔记或杂记。
  她扫了一眼,大概是说在明朝的时候,某个村庄遭遇了诡异的邪祟,村里人死的死、疯的疯,眼看就要灭村,后来来了一个外乡人,帮着他们驱逐了邪祟,救了全村,村里人感激不尽,想要重谢,那外乡人却什么都不要,只是讨了一碗水喝,然后就走了。
  故事很普通,这样的传说在民间多如牛毛。
  但汪好看见了对那个外乡人的描述……他使一根能够自由变化长短粗细的神棍,身周能够释放出如血的雾气,雾气能够凝聚成如同神明的虚影,一切邪祟诡异在他面前都是土鸡瓦狗。
  汪好合上书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她睁开眼睛,把书放回壁龛里。
  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汪绍衡问。
  汪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这些,都是钟镇野。”
  秦婉良站在女儿身后,闻言微微怔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确定吗?”她问。
  “确定。”汪好没有犹豫。
  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。
  “这些东西……”汪绍衡开口。
  “别问了。”汪好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:“这部分我不能说。”
  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说,汪绍衡也没有追问。
  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雕像和画像,脑海里却在飞速转动着。
  她想起了《注定》副本的最后,钟镇野跟着那个游戏引导员离开了,说要去另一条时间线,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
  但现在,看着这些东西,她忽然明白了。
  他还在游戏里,只是独自一人。
  在那些副本里,他去到了更古老、更久远的时代,他在那里解决着一个个事件,帮着一批又一批的人,然后被人记下来,刻在石头上,画在丝帛上,写进泛黄的古书里。
  而那些记录,被她的曾爷爷汪岩,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和遗迹中发现了。
  汪岩是在《注定》副本里跟着他们一行人经历了寻找虫茧任务的,那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太深了。
  所以……或许是在多年后,他无意地看见了某个记录,记录里有一个拿着棍子、周身环绕血雾的人时,他立刻就认出了那种气质。
  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搜集这些东西,一件又一件,一年又一年,直到他去世。
  汪好转过头,看着父亲:“这些事,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和我说过?”
  汪绍衡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。
  秦婉良替他说了:“你爸找人算过你的命……他认为你不适合接任汪家,所以,这些事,自然也不能被你知道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底有明显的心疼。
  汪好冷笑了一声:“为什么现在我又可以知道了?”
  “你应该知道原因的。”
  汪绍衡声音很低,很沉,也很坦然。
  汪好的神色不太好,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书放回壁龛里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  石阶还在延伸。
  两侧的壁龛越来越多,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杂。
  有些雕像已经残缺不全了,缺了胳膊少了腿;有些画像模糊得只剩下一团颜色;有些刻在石板上的图案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  但每一件东西里,她都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  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  那是一个不大的藏室,方方正正的,像是被人从岩石里硬凿出来的,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木架,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,陶罐、铜器、玉片、骨板、竹简、丝帛。
  汪好走过去,凑近看了看。
  而这些东西,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。
  它们都在讲述同一个人。
  那些纹饰里,那个拿棍子的人一次次出现。
  他面对各种各样的怪物,有的像山,有的像河,有的像风,有的像影子,他和它们战斗,或者对峙,或者只是站在那里。
  汪好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随后,她忽然开口问道:“曾爷爷收集的这些东西……爷爷,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  汪绍衡怔了一下,他显然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。
  “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他说。
  汪好没有回头。
  她盯着木架上的一块骨板,那上面刻着一个人站在山巅的背影,长袍被风吹起,手里握着一根棍子。
  “我猜……”
  她说:爷爷是反出连家之后,才知道的吧?”
  秦婉良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
  “看来你果然知道得不少。”
  她轻声问: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  汪好笑了笑。
  “我猜,爷爷或许之前就知道曾爷爷收集类似的东西,但他并不清楚这些代表什么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,看着父母:“直到他和南姑婆他们去过一趟草原、与连家撕破了脸,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些东西的意义,对吗?”
  汪绍衡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正是如此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低:“也是在那个时候,你爷爷,我的父亲,他才知道,当年汪家明明对连家忠心耿耿,为何连家非要置我们于死地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转过身,往藏室更深处走去。
  “来,往这里走。”
  汪好跟在他身后,秦婉良走在最后。
  藏室比看起来更深。
  他们穿过那些摆满文物的木架,绕过一根粗大的石柱,来到一扇小门前。
  门是石头的,很厚重,没有把手,也没有锁孔,汪绍衡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按了几下,那些位置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,但他每按一下,就有一块砖微微凹进去。
  最后一砖凹进去的时候,门无声地滑开了。
  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只有几步长,通道尽头,是一个单独的地下室。
  汪好走进去,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  地下室不大,方方正正的,四面墙壁都是光滑的石板,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,一个竖着的、透明的东西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
  冰棺。
  棺壁很厚,棺盖却是透明的,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  那个人……
  汪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  那个人全身的皮肤都被剥掉了。
  没有皮肤的脸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,一条一条的,纹理清晰得触目惊心。
  眼眶是空的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但眼球还在,那两颗眼球在空洞的眼眶里微微转动,像是还能看见东西,嘴唇也没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牙床,牙龈是暗红色的,有些地方已经萎缩了,露出牙根。
  更可怕的是,那些肌肉还在动。
  这人胸口的肌肉在有节奏地收缩、舒张,像正常人的呼吸,腹部的肌肉也在微微起伏,甚至手指上的肌肉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。
  他的胸口在起伏,他在呼吸!
  这是一个活人!
  一个被剥掉了全身皮肤、在冰棺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活人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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