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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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章 作者
  钟镇野从金属台上坐起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旁边另一张台子上躺着的人。
  戚笑。
  不,准确地说,是戚笑原来的身体。
  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  那本小说本子被整齐地放在他身侧,笔搁在本子上面,像是主人只是打了个盹,随时会醒来继续写。
  但他不会醒了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
  作为钟镇野,他知道那是另一个人。
  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,性格截然相反、甚至连三观都南辕北辙,他应该觉得陌生,应该觉得那是“别人”,应该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,平静地移开目光。
  但他没有。
  因为他意识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,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看着那具身体……那是“自己的身体”。
  这是一种非常有温度的认知。
  他知道那具身体的每一道疤痕是怎么来的,知道左手中指上那道浅浅的印记是小时候削铅笔时划的,知道后腰有一块胎记,知道睡着的时候会微微朝左侧偏头。
  那些细节不属于钟镇野,但此刻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,像一本被翻开的老相册,每一页都清清楚楚。
  他能感觉到戚笑的那部分意识正安静地看着那具身体,没有留恋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。
  “很奇怪的……感觉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  “放心,这种奇怪的感受是正常的。”
  设备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:“你的主意识极其强大,自主性非常强,但同时,你的意识又极其包容。这两种特质同时存在,在意识移植的案例中非常罕见。”
  “所以,戚笑无法与你的主意识融合,他没有被你的意识吞噬,没有被压制,也没有被消化。他……以一种非常完整的状态,成为了你的副人格,你和他共享同一个意识空间,各自保留独立的自我认知,互不干扰,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们现在是共生的关系。”
  钟镇野消化了一下这段话。
  “和平相处?”他问。
  “和平相处。”
  柯长生确认道:“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。你的意识足够强大,不会被他侵蚀;你的意识也足够包容,不会把他驱逐出去。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结构。”
  钟镇野从台子上跳下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  “这样挺好的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那本小说本子上:“嗯……我想试试他的能力。”
  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  柯长生淡淡道:“戚笑的意识已经在你体内,他的道具和能力应该已经与你的认知产生了连接。你不需要学习,不需要适应,就像用你自己的手脚一样,自然而然就能使用。”
  钟镇野嗯了一声,走上前。
  他先拿起那本小说本子。
  本子比他想象的要厚,他翻开第一页,纸页哗啦啦地响,带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道。
  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。
  密密麻麻的,从页眉写到页脚,从左栏写到右栏,几乎没有留白。
  字迹说不上好看,甚至有点潦草,笔画经常连在一起,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,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,换个人来,恐怕得认上半天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。
  但钟镇野只是扫了一眼,就全看懂了。
  不是“认”出来的,是“知道”的。
  就像你翻开一本自己写的日记,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读,扫一眼就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。
  那些潦草的笔画在他眼里自动拆解、重组、还原成清晰的文字,一行一行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  他看见了那些故事。
  每一页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,有的写了好几页,有的只有半页。
  故事里有各种各样的人,有各种各样的邪祟,有各种各样的场景,有的故事写完了,有的只写了一半,有的甚至只有几行字,像是灵感一闪而过,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记了下来。
  但他知道那些故事后面是什么。
  那些没写完的故事,戚笑已经在脑子里把后续全部构思好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。
  他知道那个在雨夜里敲门的女人是什么来历,知道那座闹鬼的老宅里藏着什么秘密,知道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村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。
  他翻到其中一页,看见了一个只写了三行的故事。
  “深山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道观里供着一尊没有人认识的神像,每当初一和十五的夜晚,神像的眼睛会流出血泪。”
  只有这三行,下面是一片空白。
  但钟镇野知道,这个故事的后面,戚笑已经想好了。
  那尊神像原本是一个山野小神,被路过的道士封印在泥胎里,封印每五十年松动一次,血泪是封印松动的征兆,而破解封印的方法,是要找到当年那个道士的后人,用他的血重新加固封印,那个后人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,但他已经老了,快死了,而他唯一的儿子根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。
  他知道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、长相、性格、来历。
  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上过山,在道观门口徘徊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,他知道那个儿子为什么不信,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所谓的“神婆”害死的。
  所有的这一切,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,像是他亲自构思出来的。
  钟镇野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,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  在这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  戚笑的这个道具,不是会写字就行了,它需要你拥有真正的作者思维。
  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笔下的东西,要相信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色都是活的,每一件事都是真的,你写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,但你心里必须有整座冰山,你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,你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部分有多重、有多深。
  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。
  你写了一个邪祟,你就要知道它从哪里来,经历过什么,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,它的性格又如何决定它的目的和动机。
  它的每一个行为都不是随机的,都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驱动。
  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?它为什么要攻击那个人?它为什么会被某种方法克制?所有的答案,都必须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。
  不仅如此,它的出现还不能突兀,不能“啪”的一下就冒出来,要有前因,要有铺垫,要让读者在读到你写出它的那一瞬间,心里“啊”的一声,觉得“对,就应该在这里出现”。
  否则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,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,更不可能被召唤出来。
  钟镇野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
  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  犹豫了一下,然后他开始写。
  他只打算写一个最简单的剧情,柯长生所在的海岛上,凝聚了一个强大的怨念。
  就这一句话,但他脑子里的那座冰山,已经开始往下沉了。
  那些实验体,那些被柯长生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、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体……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?
  有人形的,有不像人形的,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意识,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,它们被关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,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,插着管子,接着电极,被人观察、记录、分析、改造。
  它们会疼吗?会怕吗?会恨吗?
  会的。
  那些还保留着意识的东西,它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?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?知道外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记录什么吗?
  它们会的。它们什么都知道,它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实验品,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,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它们。
  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东西呢?它们就不疼了吗?它们就不怕了吗?
  不,它们更疼,更怕。
  因为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拆碎了,那些疼痛和恐惧没有了承载的容器,就只能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,渗进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神经里,日复一日地积累,永远不会消散,永远不会被遗忘。
  它们会恨吗?会的,它们当然会恨,恨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人,恨那些每天从容器前面走过却从来不看它们一眼的人,恨这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、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实验室。
  它们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出口,等一个能把所有积攒的疼痛、恐惧、怨恨全部释放出来的瞬间!
  而那个瞬间,就在不久前……钟镇野与柯长生的战斗,把实验室炸开了。
  墙壁破了,容器碎了,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自由了。
  不是身体的自由,是怨念的自由。
  它们从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飘出来,从那些腐烂的肢体里渗出来,从那些已经不成形的脑子里涌出来,在废墟的上空盘旋、汇聚、凝结。
  它们要报复,它们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也尝尝被关起来、被改造、被当成实验品的滋味,它们要这个岛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它们经历过的痛苦,它们要……
  钟镇野写下了最后一笔。
  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  风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阴冷的、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浮上来,浑身上下还在滴水。
  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
  钟镇野呼出一口气,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。
  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的,光线变得不稳定,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摇晃的暗箱。
  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  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喃喃自语,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,分不清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。
  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,从天花板上滴下来,从地板下面往上涌,像潮水一样把整个空间填满。
  在实验室的中央,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。
  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时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,时而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,时而像一个蜷缩的人形。
  雾气里有东西在动,有手,有脚,有脸,有说不清是什么的器官,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被关在玻璃后面的鱼,拼命往玻璃上撞,想出来。
  那团怨念越来越大,越来越浓,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,它的表面开始鼓出一个个凸起,每一个凸起都在挣扎、在扭动、在试图挣脱,然后又缩回去,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新的凸起。
  它在咆哮,低沉、浑浊、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!
  钟镇野啧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  “我只是写了强大,它就按照我的理解,自然生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怨念……还真是够强大的。”
  他嘟囔着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但没有慌张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,然后拿起笔,在刚才写的那段剧情后面又加了一行。
  他写得很随意,字迹和戚笑一样潦草。
  “怨念试图控制钟镇野,被钟镇野身上的杀意轻易化解。”
  就这一行,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那团怨念猛地顿住了。
  它所有的凸起同时缩了回去,所有混乱的声音同时安静了下来,整个形体凝滞在半空中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。
  然后,它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钟镇野的方向。
  它没有眼睛,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它在看他。
  下一秒,它俯冲了下来!
  那速度快得惊人,暗灰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,像一颗从高处坠落的陨石,直直地撞向钟镇野的面门!
  那些雾气里的手、脚、脸、器官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,像是在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。
  钟镇野没有动。
  他甚至没有抬起手,没有释放杀意,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,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和那本本子,看着那团怨念冲过来。
  怨念撞上他的瞬间……消失了。
  嗤的一声,连个泡都没冒起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  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又抬起手看了看掌心。
 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  这种程度的怨念邪祟,别说伤到钟镇野了,敢向他冲过来,那都是受到“写作”力量影响的。
  “感觉如何?”柯长生问。
  钟镇野把本子合上,笔搁在上面,放在戚笑原来的身体旁边。
  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  他说,语气认真了起来:“它的关键在于‘前因后果’。你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必须有足够的分量,哪怕只是一个最小的邪祟,你也要知道它从哪里来、经历过什么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、它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,所有的一切,都必须有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在支撑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想了想措辞。
  “否则,你的精神上就会留下一个坑。你写了一个东西,但你不知道它背后是什么,那个‘不知道’就会变成一个空洞,一个裂痕,一个随时可能把你撕开的口子,这种坑如果积累多了……”
  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:“会疯的,而且再也修复不了,不是开玩笑。”
  说着,钟镇野看了一眼旁边那具沉睡的身体:“如果不是一个足够厉害的作者,确实用不了这个东西。”
  设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那颗大脑的纹路缓缓搏动着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  “原来如此。”
  柯长生终于开口了:“我一直以为戚笑是个无脑小白爽文写手,整天抱着个本子写写写,写的东西我也看过几页,乱七八糟的,逻辑都不通,没想到……他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。这么说来,他还是个不错的作者。”
  钟镇野笑了。
  他说,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:“我脑子里,属于戚笑的那部分,在喊我打你一顿。”
  柯长生淡淡道:“但我从你眼里感受不到一丝愠怒,看来,你确实将他控制得极好。”
  钟镇野想了想。
  “其实刚刚用他能力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和感受在占上风。”
  他老实地说:“那种感觉很微妙,就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你耳边说话,告诉你‘应该这样写’‘不应该那样写’,不过目前还好,我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想法,哪些是他的。”
  “就是不知道用得厉害了会怎样,用得越多,他的意识会不会越活跃?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压过我?这些都不好说。”
  钟镇野笑道:“但暂时不成问题。而且他这个能力确实好用,能帮我大忙。”
  柯长生没有追问。
  “如此这样便好。”
  他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:“还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  钟镇野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身体。
  戚笑躺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只是睡着了。
  “照顾好他吧。”
  钟镇野收回目光:“我得回东阳了……希望张二强和颜总那边,已经成功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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