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不执著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第十一章 不执著
  海上邮轮基地,特护病房。
  张二强靠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,整个人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。
  他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大量的精力,脑袋微微垂着,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,呼吸又浅又慢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  但他的声音,却是另一副模样。
  那声音平静且淡漠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语速不紧不慢
  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他说:“你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汪好站在病床边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,录音界面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。
  她已经录了很久了,从张二强,或者说,从附在张二强身上的那个存在开口的那一刻起,她就按下了录音键。
  但此刻,她看着屏幕上那一段几乎没有起伏的波形,心里却没什么底。
  周围的几个人,表情都不太好。
  雷骁靠在窗边,双手抱在胸前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  吴笑笑站在病床的另一侧,双手撑在床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的表情只有茫然与困惑。
  颜昊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,目光落在病床上李峻峰沉睡的脸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  他们刚刚问了好几个问题,都是钟镇野提前预设好的。
  第一个问题是汪好问的,“为了完成《畲山·续》,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准备?”
  张二强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  他说了很多,但仔细听,什么都没说,什么“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”,什么“备而不恃,防而不惧”,听着像那么回事,细想全是废话。
  雷骁第二个开口,问的是副本里的事,他问得很直接,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,那给点提示总行吧?不用多说,哪怕一个字、一个词也行。
  张二强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然后他说:“不可说。”
  就三个字。
  雷骁追问为什么,他就不再开口了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。
  第三个问题是吴笑笑问的。她问的是人间行走。
  既然诡怨回廊的宏愿,和他们要做的事方向一致,那人间行走们有没有办法提供一些帮助?
  这次张二强倒是多说了几句。
  他说人间行走各有各的缘法,各有各的牵绊,能帮的自然会帮,不能帮的强求不来,说了半天,落到实处的只有一句话:“他们帮不帮,不由他们决定,也不由你们决定。”
  吴笑笑听完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  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差不多,无论问什么,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、似是而非的,听完之后让人更加困惑,那些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力气全被卸掉了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  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上,录音还在继续。
 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着她开口,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,问完就没了。
  这个所谓“无所不知”的存在,马上就要走了,而他们到现在为止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  汪好抬起头。
  “我们没什么可以问的了。”她说。
  “但既然还有一个问题的机会……”
  汪好顿了顿,说道:“请你告诉我们,我们应该怎样做,才能完成我们想做的事。或者说,尽可能提高概率吧。”
  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然后,张二强笑了。
  “你们早就该问这个问题的。”他说。
  他微微直了直身子,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神情。
  “坦白说,你们所走的这条路,在过去、未来中,都不存在。”
  他一字一句地说,语速很慢:“这是一个全新的路径,只有你们走过了,才能留下痕迹,所以,别怪我无法说清楚,因为即便是我,也看不清你们的未来。”
  他的目光从汪好脸上移到雷骁脸上,又移到吴笑笑脸上,最后回到汪好那里。
  “但你问我建议,我的确能够给出一个建议。”
  他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不执著。”
  雷骁愣了一秒,然后忍不住开口了:“什么叫不执著?”
  “要做的事困难,就不做,这是不执著吗?可如果不做,又如何能做成呢?我们费了这么大劲,准备了这么多东西,不就是为了把事情做成?你现在告诉我们‘不执著’,这……”
  “雷哥。”汪好轻声打断了他。
  雷骁的话卡在喉咙里,他看了汪好一眼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靠回窗边。
  但他脸上的困惑和不甘一点都没有减少,反而更深了。
  张二强没有立刻回答雷骁的问题。
 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等雷骁把情绪平复下来,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  “我无法解释太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:“你们只能自己去领悟。等到了副本里,你们就会知晓了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  随后,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然后又重重地垂下来,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,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。
  然后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脸上的那些色彩迅速褪去,露出惨白的脸色,接着,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,甚至能看到他脸皮底下青色血管。
  雷骁猛地从窗边冲过来。
  “小心!”
  他一把扶住张二强的肩膀。
  张二强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,雷骁连忙用胳膊把他揽住。
  吴笑笑也绕到张二强的另一侧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
  “他只是昏过去了。”
  吴笑笑低声道:“身体透支得太厉害,需要休息。”
  雷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  他把张二强从椅子上半扶半抱起来,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沙发上。
  张二强的脑袋歪在靠垫上,眼睛闭着,呼吸虽然弱,但还算平稳,雷骁脱下自己的外套,叠了叠,垫在他脑袋下面。
  做完这些,他退后一步,看着张二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颜昊一直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,从张二强昏过去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说,连姿势都没怎么变。
  直到雷骁在张二强旁边坐下来,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,颜昊才终于开口了。
  “我觉得……”
  他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:“他说的‘不执著’,可能有另一个意思。”
  汪好抬起头,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  颜昊张了张嘴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  他沉默了好几秒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又停下了。
  “算了。”他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也没理顺,就不说出来误导你们了。”
  他往椅背上一靠,发出一声自嘲轻笑:“可惜了,费了死劲请个神,结果啥也没问出来,那些回答,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
  吴笑笑站在病床边,闻言转过头来,看了颜昊一眼。
  “至少,我们把能尝试的事都试了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。
  颜昊看着她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  吴笑笑没有接话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  颜昊笑了一声:“那你师父可不是个听天命的人。”
  吴笑笑没有反驳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算是默认了。
  雷骁把凉茶喝完了,杯子往桌上一放,他站起来,用力伸了个懒腰,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  “行了行了,此间事了,睡觉睡觉。”
  他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,但还是能听出底下的疲惫:“我这两天的觉全搭进去了,再不补一补,等进副本的时候我就成一具干尸了。”
  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  “对了,笑笑。”
  他问:“大师和盼盼那边,他们怎么样了?”
  吴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  “还没有消息。”她说:“应该还在忙。”
  雷骁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  颜昊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恢复了那副商人做派,他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包。
  “我也走了。”他说:“有消息随时联系。”
  汪好点了点头,目送他出了门。
  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段长长的录音波形。
  她按下了停止键,又按下了保存键,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:“录音已保存。”
  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与此同时,钟家老宅。
  上一次有人来这里,大约是一周前。
  钟镇野带着吴笑笑回来过一趟,在后山待了小半天,在前院后院转了转,又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就离开了,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门,那些厚重的木门就那么半敞着,任由山风灌进去,把堂屋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吹得到处都是。
  一周多过去,那些痕迹还在,门框上被蹭掉的漆,青石板上被踩碎的苔藓,院子里被踢到角落的破瓦罐,还有祠堂门槛上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几道浅浅白印。
  但除此之外,这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  没有人,没有声音,连风都懒得往里钻。
  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,那些笑声、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全都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堆沉默的、正在腐烂的木头和石头。
  不过,此时这里,有两个人。
  慧明盘腿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,膝盖上放着玉净瓶,瓶口朝上,瓶身泛着一层莹白色光晕。
  那光晕很薄,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。
  他闭着眼睛,呼吸绵长而平稳。
  林盼盼站在他旁边,靠着廊柱,双手抱在胸前,眼睛闭着,耳朵微微翕动。
  她在听。
  风从她耳边吹过去,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,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,带着泥土深处某种特殊的声响。
  那些声音太轻了,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,但在她耳朵里,它们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。
  她已经这样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  慧明没有催她,也没有问她听到了什么,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用玉净瓶的力量护住这片小小的空间,不让任何意外的东西靠近。
  他们来这里,就是为了寻找钟家老宅里残留的“记忆”,钟镇野没见亲眼见到弟弟屠杀全家的时刻,但那一天,宅子里有很多人被杀,他们的执念、怨念若是留在此地,必然能留下些线索。
  过了大概一刻钟,林盼盼的睫毛颤了颤。
  她睁开眼睛,看向祠堂的方向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  “祠堂那里,好像残留了一些什么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侧耳又听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我听着,有点像那个杜若的声音。”
  慧明睁开眼睛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祠堂的方向。
  那座祠堂静静地立在院子深处,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  “过去看看吧。”慧明说。
  他站起来,把玉净瓶托在左手掌心,那层莹白色的光晕往外扩散了一些,把周围照得更亮了。
  林盼盼跟在他身后,落后了半步,她看见慧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大师。”
  她笑道:“不用这么紧张,这不是副本里,我身上还有三千阴兵护体呢,谁伤得了我啊?”
  她说着,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虎符。
  慧明脚步没停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:“阿弥陀佛,小心无大错。”
  林盼盼又笑了一声,但没再说什么,她知道大师的性子,说再多也没用,索性由着他去了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,走上祠堂的台阶。
  慧明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用玉净瓶的光照了照里面,确认没什么异常,才迈步跨了进去。
  林盼盼跟在他后面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  祠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,只有从门和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,把那些牌位和供桌照得影影绰绰的。
  林盼盼站在供桌前面,闭上眼睛。
  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,眉头从微微蹙起到紧紧拧在一起,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,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托起来,缓缓地飘动着。
  过了大概两三分钟,她睁开眼睛。
  她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种很明显的苦恼。
  “这个执念已经非常非常淡了。”
  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:“淡到几乎听不清……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上面的字全都洇开了,只能勉强看出这里曾经写过字,但写的什么,完全看不出来。”
  慧明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  林盼盼又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,叹了口气。
  “我试试用怨瞳把它凝聚起来吧。”
  她轻声道:“但即使能凝聚起来,她生前毕竟是个普通人,不会留下任何记忆,只有情绪。而且这个情绪也非常淡了,淡到可能只是一点……感觉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看向慧明:“到时候,就需要大师你帮忙了。”
  慧明点了点头:“放心。”
  林盼盼嗯了一声,不再多说。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  她的眼睛慢慢闭上,然后又慢慢睁开,这一次,右眼已经完全变了。
  那颗眼珠变得漆黑如墨,黑色的瞳孔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,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。
  祠堂里的温度开始下降,供桌上的灰尘无风自动,那些牌位开始发出吱呀声。
  慧明手中的玉净瓶亮了一下,那层莹白色的光晕猛地往外扩了一圈,把两人牢牢罩在里面。
  然后,风来了。
  它贴着地面走,把地上的灰尘卷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,又从墙根往上爬,把那些挂在墙上的陈旧挽联吹得微微晃动。
  风声里带着声音。
  很轻,很碎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息。
  林盼盼的右眼里,那个黑色的漩涡越转越快。
  终于,在那片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开始成形了。
  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然后那轮廓慢慢伸展、拉长、变得立体,一点一点地,拼凑出一个人的形状。
  那是一个老人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穿着深色的褂子。
  她的脸很模糊,看不清五官,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。
  她就那样站在祠堂门口,站在门槛外面,面朝着祠堂里面,面朝着那些牌位。
  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
  林盼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的右眼已经开始发酸发涩,黑色的漩涡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  这个执念已经极淡极淡,维系住它,相当不容易。
  但她咬着牙,硬撑着,不让那个影子散掉。
  “大师!”
  她咬牙道:“快。”
  慧明没有犹豫。
  他抬起左手,玉净瓶的瓶口朝下,倒出一滴金光液体,落进他的嘴里。
  那一瞬间,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出来。
  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从寺庙里走出来的佛像。
  随后,慧明抬起右手,掌心朝外,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轻轻推出。
  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浑厚:“且让小僧,借这一缕残念,观那已逝之人的尘世因缘。”
  金光从他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,将那个影子笼罩在里面。
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