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第一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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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四十章 第一次
  钟镇野站在门槛上,没有急着迈步。
  门里透出来的光很奇怪,像旧报纸泡了水之后又被太阳晒干,那种泛着黄的色调,光不刺眼,但照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闷,像夏天要下雨之前那种气压。
  他跨进去。
  脚落地的瞬间,周围的虚无消失了。
  他站在一片山坡上,草很密,没过脚踝,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天很蓝,云很白,和他记忆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。
  但他知道,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,是被记录下来的东西,像一部被保存在琥珀里的电影。
  他在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,只能看。
  山坡下面有一个小镇,不大,楼房不高,街道上有人在走,车不多,偶尔有一辆过去,尾气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,远处的田里有农民在弯腰干活,看不清在做什么,远处的山脊线上,有一条细细的白线,大概是公路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山坡上,看了很久。
  不知为何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  在这个“第一次尝试”的世界里,没有他。
  没有那个在2010年凭空出现在东阳市书店里的人,没有那个在副本里杀进杀出的人,没有那个花了十六年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刀的人,什么都没有,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  这种感觉很怪,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,镜子里没有你,你知道你站在这里,但这个世界不认你。
  不过,这不重要,接下来的事,才重要。
  钟镇野开始认真地看。
  画面开始动了。
  时间在往前推,但推得不急,像河水在流,该快的时候快,该慢的时候慢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这个“第一次尝试”里,诡怨回廊最开始的样子。
  和自己的经历不同,最早的一批玩家,是在九十年代末期被拉进来的,那时候他们的体验,也与如今完全不一样。
  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来没多久,手机还是稀罕物件,大街小巷的录像厅放的是港片,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会在睡梦中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面对一个会说话的光屏,光屏上写着“欢迎来到诡怨回廊”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  他蹲在一个副本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管,浑身发抖,周围是黑的,只有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,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看不清是什么,但能听见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。
  年轻人咬着牙,嘴唇在抖,眼泪在流,但他没有跑。
  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,副本的边界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他试过了,撞上去会被弹回来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那张脸。
  这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名字、从来没听说过的人。
  这个人后来死了,死在那个副本里,死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,死在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嘴里,他的积分不够买复活道具,他的队友也没能凑够。
  没人记得他。
  钟镇野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,但他看见了他的死,画面很短,只有几秒,但够清楚了,那个人被拖进黑暗里的时候,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,然后就没声了。
  这就是玩家们刚刚进入副本后,感受到的诡怨回廊、最开始的样子。
  残酷,冷漠,不讲道理。
  玩家们从一次次的死亡里学会怎么活下来,有人研究副本的规律,有人研究道具的搭配,有人研究诡异的行为模式,那时候论坛里也没有限制副本细节的分享,于是玩家们在论坛上交换情报,在私信里分享心得,在副本里互相救援,或者在关键时刻把队友推出去当挡箭牌。
  人性在那几年里被放大到了极致,最好的和最坏的,都在同一个地方同时生长。
  但事情在变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。
  玩家越来越强了,有人找到了高效率刷积分的方法,有人在副本里发现了隐藏的机制,有人开始研究那些被忽略的细节。
  他们开始改变历史。
  这是诡怨回廊最核心的东西,钟镇野早就知道,副本不是独立存在的,它们嵌在真实的历史里,你进去,解决那个时代的诡异事件,那个事件就会从“造成大量伤亡的灾难”变成“一个小范围的、被及时控制住的意外”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一个副本。
  时间是在唐朝,某个边远的小城。
  城里的官员被一个邪祟附了身,开始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百姓,正常情况下,这件事会持续好几年,死几百人,最后被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解决,但在副本里,玩家们提前介入了,他们用了三天,把那个邪祟解决了,封印在一个铜盒里,埋在了城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  历史被改写了。
  那个官员后来被调回长安,官至三品,寿终正寝,那几个被他折磨死的百姓,没有死,他们的后代,在几百年后的某个时刻,做了某件钟镇野不知道的事。
  一个微小的改变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会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更多这样的改变。
  宋朝,一个村庄因为闹鬼几乎灭村,只剩几个老人苟延残喘,玩家去了,解决了诡异,村子保住了,几百年后,那个村子出了一个学者,写了一本很重要的书。
  明朝,一场瘟疫被一个妖物引发,死了上千人,玩家去了,杀了妖物,瘟疫停了,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,他们的后代遍布大江南北。
  清朝,一个邪术士利用某种诡异力量蛊惑百姓,差点引发大规模叛乱,玩家去了,把那个组织的头目解决掉,朝廷没有因此元气大伤,后来的历史走向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  一个一个,一个一个。
  各个时代、各个王朝。
  那些被玩家们修正过的历史事件,像补丁一样打在原本千疮百孔的时间线,它们并非没有发生过,那些邪祟、那些妖物、那些诡异,它们确实存在过,也确实造成了破坏,但因为玩家的介入,破坏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。
  没有灭村,没有大规模的破坏,没有那些会被写进史书、被后人反复咀嚼的惨剧。
  历史还是那个历史,王朝还是那些王朝,战争还是那些战争,但那些被诡异事件扭曲过的细节,被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了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画面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  他看懂了。
  这个“第一次尝试”,就是诡怨回廊最初设计好的路径。
  没有人触发《怨仙》副本,也没有《注定》副本,没有《畲山》副本,那些在“闭环”里被他视为核心的事件,在这个版本里根本不存在。
  玩家们不知道什么是七命主,不知道什么是幽都岁轮,不知道什么是怨仙计划,他们只知道打副本、攒积分、变强,他们以为诡怨回廊就是一个游戏,一个让他们从普通人变成超人的游戏。
  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  甚至连七命主自己,大概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任何人。
  时间在一点点推。
  十年,二十年……
  玩家群体的规模在扩大,第一批玩家已经成了老油条,他们带新人,组织公会,在论坛上发攻略,在上边讨论关于副本里的各种事物,那时候,论坛甚至没有限制玩家讨论副本细节。
  然后,有人开始研究诡怨回廊的底层逻辑。
  他们开始研究那些道具是从哪里来的?那些副本是谁设计的?甚至……这个游戏,是怎么来的?
  毫无疑问,柯长生就是其中之一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他。
  那时候他大概二十七八岁,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,在一家医院当住院医,值夜班的时候,他会在值班室里打开那个只有玩家才能进入的论坛,翻那些技术帖,做笔记,写分析。
  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内容,红色的是“待验证”,蓝色的是“已确认”,黑色的是“猜想”,那些本子越积越多,从一本变成十本,从十本变成几十本。
  柯长生没有急着变强。他打副本,但打得不多,积分够用就行。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研究上。
  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规律。
  副本的开启时间不是随机的,它和历史上的某些事件有精确的对应关系,误差不超过七天。
  副本的难度不是随机的,它和那个事件原本的“破坏力”成正比,破坏力越大,难度越高,选择的玩家也就越强大,它不会选择太弱的玩家去太强的副本,反之亦然。
  道具的掉落也不是随机的,每一个道具都和它出处的副本有某种“语义关联”,你理解了那个副本的核心矛盾,就更容易猜到会掉什么道具。
  这些东西,别的玩家不是完全没发现,但没有人像柯长生那样系统性地整理、归纳、推演。
  他用了很长时间,把这些零散的规律拼成了一幅相对完整的图。
  然后他开始往下挖。
  诡怨回廊为什么会存在?
  这个问题,柯长生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追。
  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,副本里的古籍、现实里的文献、玩家之间的传言、论坛上的只言片语,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条模糊的线索。
  这条线索指向一个名字。
  七命主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柯长生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  他不知道七命主是什么,但他知道,这是钥匙。
  与此同时,戚笑也在做自己的事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他。
  戚笑和柯长生是同一批玩家,但走的路完全不同,柯长生在研究,戚笑在玩。
  这个“玩”不是贬义,戚笑是真的把诡怨回廊当成一个游戏在玩,而且他玩得比别人都好,他的反应速度快得离谱,对副本机制的理解深得吓人,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找到最刁钻的解法。
  他享受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戚笑在一个副本里,明明可以轻松通关,但他故意走了一条更危险的路,他引来了更多的敌人,触发了更多的陷阱,把自己的血量压到了极限,然后在最后关头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道具完成了反杀。
  副本结算的时候,他的评分极高,获得的积分是正常通关的三倍。
  戚笑看着那个评分,笑了。
  那个笑容钟镇野见过,在柯长生的实验室里,戚笑知道要把意识移植到他体内的时候,笑的就是这个样子。
  戚笑开始研究副本的“边界”。
  他试过在副本里做副本规则没有禁止的事,比如,在一个需要保护npc的任务里,他故意让npc去死,看看会发生什么,结果是那个阶段的任务失败了,但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剧情线,那个npc的死会触发另一个npc的复仇,整个副本的走向完全变了。
  事件仍然能解决,但结果却天翻地覆。
  戚笑把这个发现发到了论坛上,标题是“副本里的蝴蝶效应”。
  帖子下面吵成一片,有人说他是在搞破坏,有人说他是在探索未知领域,有人说他迟早会玩脱。
  戚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,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,一个一个副本地试,把那些规则的边界摸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他开始在副本里“乱搞”。
  他并非在恶意破坏,而是试探,他想知道诡怨回廊的底线在哪里,你能做到什么程度,系统会容忍你到什么程度,当你越过某条线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。
  有些副本被他搞得面目全非,剧情偏离了原本的走向,npc做出了完全不符合设定的行为,到后来,他拥有了改写剧情的能力,厉害的时候,甚至连通关条件都能改变。
  但副本仍然没有崩溃,结算照常进行,积分照常发放。
  戚笑得出结论:诡怨回廊没有“底线”。
  或者说,它的底线比你想象的要远得多,只要你还在规则的框架内,不管你怎么折腾,它都不会管你。
  这个结论,后来被柯长生用更严谨的方式验证了。
  七命主有严格的限制,祂们不能过度介入现实世界,不能把手伸出副本以外的地方,祂们能做的,只是在玩家进入副本的时候,提供任务指引和结算奖励,至于玩家在副本里做什么、怎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,祂们管不了。
  柯长生的判断是,七命主不是不想管,是不能管。
  这个“不能”,是写在诡怨回廊最底层的规则里的,七命主是被这个规则创造出来的,祂们自己也受制于这个规则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那些飞速流逝的画面里,把这个信息一点一点地消化掉。
  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  在“第一次尝试”里,玩家才是主角,七命主只是工具,是一个被用来修正历史的系统,祂们能做的,就是把玩家送进副本,然后等玩家出来,然后结算,然后等下一次。
  祂们不能选择谁当玩家,不能控制玩家在副本里的行为,不能在现实世界里对玩家做任何事。
  祂们甚至不能“说话”。
  那些判词、那些评价、那些结算时跳出来的文字,不是七命主在说话,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是基于数据和算法的输出,七命主自己没有那个权限。
  画面继续往前推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柯长生和戚笑越来越强,他们在真的理解了诡怨回廊的本质之后,从根子上变强的强。
  柯长生开始接触七命主的秘密。
  他发现了贪嗔痴哀欲妄惧这七种力量的源头,发现了它们如何从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生长出来,又如何被诡怨回廊收集、提纯、转化为可以使用的力量,他发现了长生不是“不死”,是“不被规则限制”,人为什么会死?因为规则说你会死,如果有一天,你能改写那条规则呢?
  戚笑则走得更远。
  他不再满足于在副本里试探边界,他开始主动创造边界,他会在副本里设置陷阱,不是为了杀怪,是为了看其他玩家怎么应对,他会故意触发一些很少有人见过的机制,把副本变成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表演。
  颜昊也在,不过,他在这段时间里,做了另一件事。
  他开始积累财富。
  颜昊是第一批意识到“诡怨回廊可以变现”的玩家,那些副本里的情报,那些关于诡异事件的预测,那些对历史走向的判断,都可以转化成现实里的商业机会。
  他用极低的成本,在那些被玩家们“修正”过的历史事件里找到了商机,一个本来会因为诡异事件而衰落的行业,因为事件被解决而得以延续,颜昊提前布局,赚得盆满钵满。
  他的商业帝国就是这么起来的。
  但颜昊没有满足于赚钱,他在赚钱的同时,也在观察,观察玩家群体的变化,观察现实世界的变化,观察那些被“修正”过的历史事件对后世产生的连锁反应。
  他看见了一些别人没看见的东西。
  玩家越来越强,但现实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,那些被带出副本的道具、能力、知识,开始在普通人中间流传,有人用它做好事,有人用它做坏事,有人用它做那些说不清是好是坏的事。
  颜昊开始担心了。
  随后,画面变化,三个人,一个房间,颜昊坐在柯长生对面,戚笑靠在门框上。
  颜昊说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未来。
  他的脸是白的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。
  “我算过。”
  颜昊的声音很低:“按照现在的速度,再过二十年,现实世界里就会出现第一批超凡者。那些人不是玩家,是在玩家影响下获得了能力的人,他们没有经历过副本的筛选,没有经历过那些生死考验,但他们拥有和玩家差不多的力量。”
  柯长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  颜昊的声音拔高了:“意味着力量会失控!整个体系的失控!玩家至少还有规则管着,虽然管得不严,但好歹有个框架,那些被影响的人,没有框架!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没有人能阻止他们!”
  戚笑靠在门框上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那不是挺有意思的?”
  颜昊猛地转头看他。
  “有意思?”
  他的声音冷下来了:“你觉得死人也有意思?”
  戚笑耸了耸肩,没接话。
  颜昊转回去,看着柯长生。
  “我们必须做点什么,关掉诡怨回廊,或者至少限制它,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了。”
  柯长生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知道这不可能。”
  “不是不可能,是很难。”
  颜昊说:“但只要我们一起……”
  “颜昊。”
  柯长生打断了他: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有些人,不想让这一切结束?”
  颜昊的表情变了。
  他看着柯长生,又看了一眼戚笑。
  然后他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  “你们......”
  “有一个副本,需要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才能通关,那个副本里,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  柯长生站起来,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:“我们一起去吧,回来之后,再好好商量你那个计划。”
  颜昊盯着他,盯了好几秒。
  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钟镇野站在角落里,看着颜昊点头的那一刻。
  颜昊知道,他知道柯长生和戚笑在算计他,但他还是点头了,因为他是颜昊,他这辈子都在算计别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算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
  但他还是去了。
  也许他觉得能翻盘,也许他觉得多年的交情不至于,也许他只是不想承认,他信任的两个人,会对他下手。
  画面在这里碎了。
  钟镇野没有看见颜昊是怎么死的,他只看见了结果。
  颜昊的尸体躺在地上,胸口有一个洞,边缘焦黑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,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  柯长生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  戚笑站在几米外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
  柯长生蹲下来,伸手把颜昊的眼睛合上,那动作很轻,像一个朋友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,但他的手指碰到颜昊眼皮的时候,抖了一下。
  然后他就站起来了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朋友的人。
  颜昊死后,事情开始变了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,每一帧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色调。
  柯长生继续他的研究,没有了颜昊的制衡,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,他开始的实验规模越来越大。
  他的理论是:长生的秘密不仅藏在七命主的力量里,也藏在各种生物的身体里。生物的身体为什么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衰老?是什么触发了那个开关?如果能把那个开关关掉,是不是就可以长生?
  他有钱,颜昊死后,他接手了颜昊的一部分商业资源,戚笑拿走了另一部分,两个人各取所需,但那些资源足够他建立一个地下实验室,招募一批研究人员,购买一批批设备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  一个研究所,墙上挂满了仪器,桌上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。
  柯长生站在其中一个容器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观察着里面复杂的数据,嘴角露出满意笑容。
  戚笑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  他在副本里越来越疯狂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了一个副本,时间是在宋朝,地点是一个小镇,副本的任务是解决一个附身在铁匠身上的邪祟,正常的流程是找到铁匠,找出邪祟的弱点,用特定的方法把它驱逐或封印。
  戚笑没有这么做。
  他先找到了铁匠的妻子,告诉她铁匠被附身了,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找到铁匠的亲生父母的血,铁匠是孤儿,从小被收养,亲生父母在哪里没人知道,但戚笑说他知道,他给铁匠的妻子指了一个方向,那个方向通往一座山,山里有一个村子。
  铁匠的妻子去了,她走了三天三夜,到了那个村子,找到了铁匠的亲生父母,但那对老人已经快死了,他们躺在床上,浑身溃烂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  铁匠的妻子不知道该怎么办,她在那个村子里待了两天,看着那对老人一点一点地咽气,她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垮了,眼睛是空的,走路都在晃。
  戚笑又找到了她,说还有一个办法,需要铁匠的亲生骨肉的血,铁匠没有孩子,但他的妻子怀孕了,三个多月,还没显怀。
  铁匠的妻子跪在地上,求他不要,戚笑看着她,笑了。
  然后他走了。
  他没有强迫她,没有威胁她,什么都没有做,他只是把那个念头种在了她的脑子里,然后走了。
  接下来的事,不是他做的,是那个女人自己做的。
  她回了家,找了把剪刀,捅进了自己的肚子。
  铁匠发现她的时候,她已经快死了,她手里攥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,嘴里念叨着“救你”“救你”,铁匠疯了。他体内的邪祟趁虚而入,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。那个小镇,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死镇。
  副本失败了。
  但戚笑不在乎,他是用分身进入的副本,根本不在意分身的死活。
  戚笑站在小镇外面的山坡上,看着镇子里升起的黑烟,表情很平静。
  他在测试。
  他想知道,一个副本的剧情能偏离到什么程度,才会被系统判定为“不可修复”,他得到的答案是:没有上限。
  不管你怎么搞,系统都不会干预。它只会记录,然后结算,然后把这个副本封存起来,成为“已失败”的档案。然后下一个玩家进去,面对的还是同样的初始条件,同样的npc,同样的任务。
  戚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做同样的实验,用同一个副本,用同一个镇子,用同一个铁匠和他的妻子。
  他也确实这么做了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那个副本被戚笑反复进入,反复摧毁,反复重置,每一次他都用不同的方式,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,小镇变成死镇,任务失败,系统记录,然后重置。
  戚笑在享受这个过程。
  他并非在享受杀戮,而是享受自由。
  在现实世界里,杀人要偿命,放火要坐牢,但在副本里,没有法律,没有道德,没有任何约束,你杀的是npc,是数据,是系统生成的东西,你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,然后退出副本,回到现实世界,继续做你的正常人。
  这种割裂感,对某些人来说是煎熬,对戚笑来说是享受。
  他会在现实世界里制造一些“巧合”,让某些人倒霉,让某些事出岔子,那些巧合单独看都是正常的,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链条。
  时间一年一年地过。
  柯长生和戚笑,两个人,两种方式,在同一个世界里并行不悖。
  柯长生在地下实验室里越挖越深,他找到了长生的秘密,或者说,他找到了长生的秘密的一部分,他知道了怎么延缓衰老,怎么修复受损的器官,怎么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下去。
  但他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。
  需要的样本越来越多,实验的规模越来越大,被“消失”的人越来越多,一开始只是几十个,后来是几百个,再后来是上千个,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背景,有不同的社会关系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,没有人在乎他们失踪。
  地下实验室在扩张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从国内到国外,柯长生在不同的地方建立了不同的分支,每一个分支只负责一部分研究,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图景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  戚笑则在另一个方向上越走越远。
  他把现实当成一个巨大的副本,把真实的事件当成剧情,他会用各种手段去推动某些事情的发生,然后在远处看着,像一个导演在看自己的作品。
  那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,但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张推一张,最后引发了两个家族之间长达数年的争斗,死了人,进了监狱,家破人亡。
  没有人知道是戚笑干的,那封匿名信的笔迹不是他的,那通电话的声音不是他的,那个“偶然”的相遇,他根本没有出现在现场,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,把合适的人放在了合适的位置,然后等。
  他不在乎结果,他享受的是过程。
  现实世界开始乱了。
  这样的事,还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生,越来越多的玩家,开始对现实世界造成损害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飞过来。
  一个玩家在副本里获得了一种能控制人的能力,出来之后用它控制了一整片地域的人,为自己谋取利益,事情败露之后,那个玩家消失了,但那种能力已经被复制、传播,流到了更多的人手里。
  一个玩家在副本里发现了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素,出来之后把它卖给了某个犯罪组织,那个组织用这种毒素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,有好几年都没被人发现。
  一个玩家在副本里学到了某种禁忌的知识,出来之后用它招募了一群手下,这个组织在短短几年内发展到几千人,在偏远地区建立了自己的据点,做了很多恶心的事。
  这些事,单独看都是个案,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,你就会发现一个趋势。
  力量在扩散。
  不仅仅是从玩家手里流出去的,还是从那些被玩家影响过的人手里流出去的。
  一个人获得了一点力量,他用这点力量影响了另一个人,另一个人又获得了更多的力量,然后继续往下传,像病毒一样,无声无息地蔓延。
  没有人能阻止,因为没有人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
  那些力量没有固定的形态,没有固定的来源,没有固定的持有者,它们像空气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你抓不住,也挡不住。
  这个世界,被破坏得越来越厉害。
  他站在那些画面的外面,看着它们一帧一帧地闪过,每一个画面背后,都是一个人,一个家庭,一群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。
  他想起颜昊说的话。
  “如果就这样下去,现实世界会被他们搞垮的。”
  颜昊说得对。
  在这个世界、这条时间线上,这一切已经发生了。
  这个世界的根基在松动,在摇晃,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表面上看不出来,高楼还在,马路还在,灯还在亮,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烂了,像一棵从根上开始腐烂的树,外面还绿着,里面已经空了。
  柯长生和戚笑,没有阻止这一切。
  他们没有主动去推动,也没有主动去阻止,他们只是做自己的事,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,柯长生在研究长生,戚笑在享受自由。
  他们不关心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,不关心那些被他们影响的人会遭遇什么,不关心那些因为他们的研究而死去的人。
  他们不是坏人。
  这是钟镇野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的事。
  柯长生不是恶人,他只是不在乎。
  戚笑也不是恶人,他只是觉得好玩。
  他们不是那种会故意作恶的人,他们只是对自己的事太专注了,专注到看不见别的东西。
  但结果是一样的。
  世界在他们的“不在乎”里,慢慢地、不可逆地滑向深渊。
  画面的节奏开始变快了。
  钟镇野看见越来越多的混乱,越来越多的失控,越来越多的无法挽回。
  一个玩家在城市中心使用了一个大范围的攻击性道具,造成了几万人伤亡,他被抓了,判了死刑,但那个道具流了出去,更多的人拥有了同样的力量。
  一个玩家在副本里获得了一种能让人“心想事成”的能力,出来之后用它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生的事,他想挽回,但能力只能用一次,他疯了,开始在街上游荡,见人就问“你知道怎么让时间倒流吗”。
  这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过来,一帧接一帧,没有停顿,没有喘息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它们从眼前流过。
  他没有闭眼。
  他要把这些都看清楚,每一个细节,每一张脸,每一个在混乱中挣扎的人,他要记住它们,记住这个“第一次尝试”是怎么失败的,记住那些代价,记住那些本可以避免却没有人去避免的悲剧。
  然后画面停了。
  所有的画面同时凝固在半空中,像一幅被拆散了的拼图,每一块都停在它该在的位置,那些扭曲的脸,那些飞溅的血,那些倒塌的建筑,那些在废墟里伸出手的人。
  全都停在那里。
  然后,它们开始消失。
  有一股力量,在将它们“归档”。
  像图书馆里的书被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,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缩小,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,飘向虚无的深处,消失不见了。
  钟镇野面前的那扇门,缓缓关上了。
  吱呀……
  门上的数字“1”,在门关上的瞬间闪了一下,然后暗了,像一盏被关掉的灯,灯丝还是热的,但已经没有光了。
  诡怨回廊的第一次尝试,失败了。
  钟镇野站在门前,站了很久。
  他的脑子里很乱,那些画面还在转,那些脸还在晃,那些声音还在响,他把它们压下去,一点一点地压,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一个太小了的箱子里。
  然后他抬起头。
  面前那片虚无里,又一扇门飘过来了。
  比第一扇大一些,门板上的纹路更深,颜色也更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,表面有一层焦黑的痕迹。
  门框上方,数字“2”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。
  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他伸出手,握住了门把手,轻轻一推。
  门开了一条缝。
  钟镇野把门完全推开,然后跨了进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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