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拼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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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八十五章 拼图
  很快,在郑琴与钟镇邪一问一答的拼凑中,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暗网,终于在昏暗的书店里缓缓显露出了全貌。
  钟镇野捏着手里的啤酒罐,听得脊背发凉。
  他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且极其恐怖的神明传记,但那个“神明”,偏偏就是上一个闭环里的自己。
  那个第一玩家,独自在绝望中熬了十六年,最终踏入了《畲山·续》的终极副本,也知晓了袁氏公司的存在。
  在那个拥有无限接近于神明力量的第一玩家眼里,掌控袁氏公司根本不需要什么大动干戈的流血冲突。
  他只需要稍微拨弄一下浑仪的推演因果,甚至只是在那些高层脑子里种下几个轻飘飘的潜意识暗示,整个庞大的组织就会瞬间沦为他手中最温顺的提线木偶。
  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,连后来袁氏公司主动接触钟镇邪,帮他查明“一切都是假的”这件事,也是第一玩家早就写好的剧本。
  钟镇野脑海中浮现出上一轮闭环里,弟弟那堪称自毁般的人生轨迹:在屠戮全家后,钟镇邪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,开始在全球各地流窜,他往死里压榨、训练自己,接取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高危任务。
  当时钟镇野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,现在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  这一切,全都是为了那个“最优解”在做准备。
  当《畲山》副本打通,诡异从历史的根源上被彻底抹除后,人类社会并没有迎来真正的和平。
  那些失去力量、却依然保留着记忆的玩家们,必然会在文明社会里掀起无法想象的暴乱,而这时候,那个在没有任何诡异力量的现实世界里,通过几年自残式训练把自己逼成世上最强人类的钟镇邪,就成了唯一一把能镇压一切的屠刀。
  蛊惑亲弟、逼其灭门、再借袁氏公司之手让他知晓真相,利用那份滔天的愧疚和愤怒,硬生生锻造出一个能在无魔世界里肃清乱局的“清道夫”。
  这才是第一玩家布下的大局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这说不通呀。”
  林盼盼吐掉嘴里的鸡骨头,把两边眉头拧成了一团:“以第一玩家那么厉害的能力,他干嘛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,折磨小钟哥来做这事?他自己把那些闹事的玩家镇压了不就行了吗?”
  “因为时间对不上。”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,替那个过去的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  吴笑笑咬着筷子,满脸茫然:“哪里对不上了?”
  汪好想了想,直接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,在装着红油的调料碟里蘸了蘸,转身在落了灰的空桌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红线。
  “是这样的,在正常的时间线里,第一玩家和钟镇野一样,一个人孤零零地熬了整整十六年。”
  接着,她在第一条红线的中后段下方,平行划了另一条较短的红线。
  “但实际上,《畲山·续》这个副本里的故事,发生在大概第十四年到第十五年左右。钟镇邪也正是从那个时间节点,开始满世界流窜、疯狂训练自己的。”
  汪好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镇野:“同时,我没记错的话,你曾说过……第一玩家留给你的记忆,到《畲山·续》结束之后,就彻底断了。”
  “没错。”
  钟镇野点了点头,眼神沉了下去:“最后一个副本结束后,他举行了献祭仪式,抹去了历史上所有的诡异,但他自己也随之灰飞烟灭了。”
  “这就完全对上了。”汪好用沾着红油的筷子,在那条长线的末尾重重戳了一个点。
  “第一玩家的命,到这个节点就彻底画上句号了。而他在《畲山·续》副本里经历的时间,现实中不过短短几天,甚至可能和我们一样,只有一天左右,在正常的时间线里,那个十六年的他,是没办法提前预知副本里会发生什么的,这一点应该和琴姐一样。”
  汪好语速极快地梳理着逻辑:“所以,我的判断是,在《畲山·续》的推演中,第一玩家终于看清了之后会发生的所有动乱,于是他果断出手,控制了袁氏公司,把未来几年的后手全部安排妥当,副本结束后,他举行仪式,从容赴死,而此时,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被打磨了两三年的钟镇邪,正好接过了这副重担,开始肃清那些作乱的玩家。”
  “当啷”一声,汪好把筷子扔在桌上,摊开手:“这就是那个最优解的全貌了。”
  钟镇邪在一旁沉默了许久,缓缓点了点头:“虽然很残酷,但汪姐的分析,应该就是当年的真相了。”
  吴笑笑捧着脸,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:“完蛋了,我脑子彻底烧了,一个字都没听懂……”
  慧明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,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两个小姑娘身边:“吴施主莫急,让小僧来用通俗些的法子,给你们细细拆解一番吧。”
  “我也要听我也要听!”林盼盼赶紧拖着椅子凑了过去。
  于是,角落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讲堂。
  慧明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一点点把复杂的闭环因果掰碎了讲,吴笑笑和林盼盼时不时举手提问,而原本在一旁装模作样点头的雷骁,实在装不下去了,干脆也拎着酒瓶厚着脸皮凑到了三人身后,竖着耳朵开始偷听。
  看着那边乱哄哄的画面,汪好如释重负地笑了笑,不再去掺和解释。
  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郑琴:“琴姐,分析就到这儿吧,那接下来的七天,你打算做点什么?”
  郑琴推眼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  她看着手里泛着油光的竹签,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。
  这七天,是重置前最后的宁静,也是他们这群在生死线里滚过无数遭的人,难得的空窗期。
  郑琴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陷入了极其漫长且沉重的沉思。
  另一边,钟镇野看队友们都开始各聊各的,便转头对钟镇邪抬了抬下巴。
  两兄弟什么话都没说,极有默契地各自拎起酒瓶,钟镇野拿着啤酒,钟镇邪捏着半瓶二锅头,两人一同起身走到了书店门口。
  夜风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吹进衣领,两兄弟一左一右,随意地靠在掉漆的门框上,看着外面昏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。
  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  玻璃瓶和易拉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,两人各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  在钟镇野如今脑子里那份多出来的新记忆里,过去的十六年间,他们两兄弟无数次像这样,在死里逃生的深夜,靠在这个书店的门框上喝酒、吹风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。
  钟镇邪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,忽然低声笑了起来:“真是奇妙的感受啊……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子里疯狂打架,一面是血海深仇,一面是相依为命……我都不知道得花多久,才能把这堆东西彻底消化掉。”
  “消化完又能怎么样呢?”
  钟镇野望着远处的夜色:“反正熬过这七天,所有的东西就又会重置了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忽然皱了皱眉,转头看向弟弟。
  “对了,关于重置前最后一刻的记忆,我脑子里怎么有点模糊……你当时应该也在场的吧?阴七星最后的力量,我有没有分给你一部分?”
  钟镇邪摇了摇头,语气极其随意:“没有,也没那个必要,咱们兄弟俩的起点已经足够高了。”
  钟镇野愣了一下,随即释然地笑了:“噢,也是。”
  “倒是你。”
  钟镇邪偏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:“你特意留下的那部分关于惧的本源力量,你到底打算怎么用?”
  钟镇野又喝了一口啤酒,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神秘的弧度。
  “这个嘛……先保密。”
  “装神秘。”
  钟镇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,自己也跟着灌了一口白酒。
  随后,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问道:“那这七天呢?你有什么打算?回趟家?”
  钟镇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。
  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沉默了很久,才极轻、极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“肯定要回一趟老宅的。”
  钟镇野的声音里,有着被十六年漫长风霜浸透的疲惫和执念。
  即便他现在脑子里装满了父母依然健在、弟弟就在身边的新记忆,但他潜意识里的灵魂,依然是那个在废墟里疯找家人的孤狼。
  “虽然我现在脑子里有记忆……但我自己的肉身体感上,还从来没有在眼下这个时间点,去好好看看没出事的爸妈他们。”
  钟镇邪握着酒瓶的手微微一紧。
  他看着哥哥,什么安慰的废话都没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行,我陪你一起回去。”
  两兄弟在夜风中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
  清脆的碰撞声再次响起。
  他们碰了碰酒瓶,在屋檐下,大口大口地喝干了瓶子里剩下的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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