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归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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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八十八章 归零
  许蔚风靠在阳台门框那儿,手里捏着半罐啤酒,雷骁硬塞给他的。他抿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大概是嫌那味儿太冲。
  “差不多了。”
  他把啤酒罐往窗台上一放:“走吧。”
  钟镇野站起来,扭了扭脖子。
  “怎么弄?”他看向许蔚风。
  许蔚风没吭声,手揣进裤兜里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。纸张展开,上面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,像符咒,又像某种毫无规律的地图。他两根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随手往空中一抛。
  那张黄纸违背了重力,停在半空,开始自行折叠。几个呼吸间,它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,晃晃悠悠地往天花板飞去。纸飞机触碰到天花板的瞬间,直接融了进去,像一滴水砸进另一潭水里,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。
  紧接着,天花板变了。
  那层白色的墙皮泛起一阵扭曲的热浪,如同盛夏时节被暴晒的柏油路面。原本坚硬的混凝土墙体彻底模糊,透出一股灰蒙蒙的、深不见底的深渊感。
  “走。”许蔚风留下一个字。
  他踩上椅子,借力跨上桌子,单手往天花板那片灰蒙蒙的区域一够。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,嗖地一下消失在原地。
  雷骁骂了句脏话,紧跟着踩上桌子,手一伸,人也没了。
  林盼盼回过头,看了钟镇野一眼。
  “没事,去吧。”钟镇野冲她点点头。
  她咬咬嘴唇,踩上去,消失在灰雾里。
  一个接一个,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  钟镇野留在最后。
  他一只脚踩上椅子,动作停顿了一下,回头扫视这个逼仄的小出租屋。
  桌上那盘花生米还剩个底儿,几罐干瘪的啤酒错落摆着;窗台上的绿萝有两片叶子发黄打着卷,窗帘被外头涌进来的热风吹得高高鼓起,又无力地瘪下去。
  他盯着这幅画面看了两秒,像要把这种粗糙又真实的烟火气刻进脑子里。
  随后,他笑了笑,转回头,伸手碰了下天花板。
  下一秒,耳膜鼓胀,嗡的一声闷响,一种溺水之人猛然浮出水面的失重感袭来。
  再睁开眼,他已经站在了海中央。
  脚底下的触感很怪异。
  软绵绵的,带着极强的韧劲,像踩在一层厚不见底的黑色橡胶上,微微陷下去一点,却绝对沉不透,放眼望去,天黑得让人心悸,连一丝最微弱的星光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纯黑,像被人用最浓的墨汁把整个宇宙都泼了一遍。
  其他人都在四周。
  许蔚风站在最前头,正低头用鞋尖用力踩碾着脚下的“海面”,试探着硬度。
  雷骁蹲在边上,整个手掌贴着黑色的水面摸索,林盼盼和吴笑笑紧挨着靠在一起,汪好站得稍远些,四下打量,慧明双手合十,嘴唇微动,低低念着不知名的经文。
  钟镇邪依然像个影子似的杵在钟镇野旁边,目光盯着极远处的黑暗。
  “这是啥地方?”他问道。
  “世界尽头的海。”许蔚风淡淡地答道:“或者说,七命主专门造出来,用来弄仪式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听着像童话故事。”雷骁嘀咕了一句。
  “差不多吧。”
  随后,许蔚风打了个哈欠,说道:“接下来就是等。”
  “等什么?”雷骁仰起头。
  “等它来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海面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!
  巨大的凸起从水底猛然顶了上来,仿佛有一只足以托起山脉的巨手在下面向上狠狠发力。
  黑色的海水顺着那个越来越高的鼓包哗啦啦往下淌,砸出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!
  终于,那个东西终于破水而出。
  先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。
  极其恐怖的压迫感,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  那是一颗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去形容的头颅,从头顶到下颌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长满了数不清的眼睛……圆的、扁的、微张的、怒目圆睁的……所有的瞳孔都呈现出一种冰冷刺骨的暗金色,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,那些竖着的金色瞳孔亮得仿佛能灼伤视网膜!
  随后是它破水而出的身躯。
  那灰白色的甲壳一节连着一节,每一节的体积都堪比一片山脉,壳上倒生着无数弯曲如镰刀般的骨刺,每一根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  最后是尾巴,那条尾巴在海面上绵延开来,一直拖进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尽头,横亘在天地间,像是一条跨越个宇宙的铁轨。
  幽都岁轮。
  雷骁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,脖子仰到了极限,林盼盼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,一脚踩在吴笑笑的脚背上,两人险些摔倒。
  汪好死死咬着牙,努力让自己在这种压迫感中保持着镇定,慧明则闭上眼睛,轻念了一声佛号。
  钟镇邪依然站在原地。
  他仰着脸,将那只遮天蔽日的大蜈蚣尽收眼底,平静的神情里,透着一丝怀念。
  钟镇野笑了笑:“果然,最后的仪式,还是需要祂。”
  “意料之中。”
  钟镇邪悠悠道:“只有祂,才能够结束一切。”
  幽都岁轮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它成千上万只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墨般的天空,像是在迎接着某种更为宏大的存在降临。
  很快,海面再次泛起涟漪。
  这一回,是有七道人影从远处的虚无中走来。
  他们踩着黑色的水面,步伐平稳,看似走得不快,却在几个呼吸间就逼近了众人。
  最左边是个中年男人,深色夹克,手里夹着根烟,大步流星地走着,一副赶时间的样子。
  他旁边是个年轻男孩,穿着黑卫衣,卫衣帽没戴,乱糟糟的头发下是紧皱的眉头,表情像是谁欠了他钱。
  再过来是个老人,一身陈旧的棉袄,腰却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。
  然后是个女人,白衬衫职业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,步伐均匀得像机器人。
  接着是个女孩,戴着圆框眼镜,眼眶红红的,像刚哭过。
  再然后是个花衬衫男人,头发油亮,浑身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场。
  最后落在后面的是个全身缠在黑风衣里的女人,低着头,走得很慢,比其他人落后一大截。
  贪饕、嗔烬、痴骸、妄瞳、哀伶、欲媸、惧魊。
  落入凡间的七命主。
  他们在幽都岁轮那具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前停下。
  在这只远古巨兽面前,他们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,可他们仰头看着大蜈蚣的姿态,就像是几位老友在打量许久未见的老伙计。
  贪饕把烟塞进嘴里叼着,双手往夹克兜里一插,端详了半天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  嗔烬在旁边冷哼:“久个屁,你是不是对时间没概念?”
  贪饕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痴骸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,打断了他们:“办正事。”
  贪饕撇撇嘴,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众人,直接锁定了钟家两兄弟。
  “你们俩,过来。”
  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腿,钟镇邪紧跟在他身侧,两人走到贪饕面前站定。
  贪饕微眯着眼睛,目光在钟镇野脸上转了一圈,又在钟镇邪脸上转了一圈,半晌,咧开嘴笑了:“真有意思,‘小机遇’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……”
  “会有什么不同吗?”钟镇邪问道。
  “如果是像以往一样,实现宏愿,那么,需要的力量一分为二,你们都能活下来,没有人会死。”
  哀伶低声道:“现在,这一切,也不重要了。”
  说话间,其余六位命主同时上前一步。
  七个人踩着某种严丝合缝的方位,将钟家两兄弟死死围在正中心,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悄然降临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实质般沉重,压得人骨骼发酸。
  贪饕缓缓举起右手,五指大张,掌心直指苍穹。
  随后,他猛地向下一抓!
  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巨响,那片纯黑的天幕竟被他硬生生扯下了一块!
  实质化的虚空在他掌心剧烈压缩、扭曲,发出一连串极其恐怖的爆鸣,最终崩解成两团极其纯粹的光团。
  一团是浓稠欲滴的赤红,表面布满碎裂的暗纹,像是一颗被极度压缩的恒星心脏,透着焚毁万物的恐怖高温。
  另一团是近乎透明的森白,光晕中凝结着细密的霜冻叶脉,散发着冻结时间的绝对死寂。
  “接好了。”
  贪饕没有任何废话,双臂猛地一震,直接将那团赤红砸进钟镇野的胸膛,同时,也将森白拍进钟镇邪的心窝。
  赤红入体的一瞬间,钟镇野双眼猛地睁大!
  那远超表皮灼烧的痛感,仿佛一轮几千度的烈日直接在他的心脏里引爆!
  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、经络、骨髓一路狂飙,摧枯拉朽般冲刷着他的每一寸血肉。
  他体内的血荄之力瞬间彻底沸腾。
  这股平日里狂傲不羁的力量,此刻宛如迎来了真正的万物主宰,发出近乎臣服的咆哮,疯了一般向那团赤红倒灌、融合!
  钟镇邪那边,森白光团入体的刹那,极致的死寂直接冻结了他周身的空间。
  刺目的乳白色神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血肉。
  他全身的骨骼在这光芒中纤毫毕现,每一道骨缝都流淌着玉髓般的冷光,整个人透出一股俯瞰众生的神性。
  “起阵。”痴骸冷冷道。
  七位命主同时阖上双目,双臂高举过头顶。
  真正的惊天动地,没有任何多余的吟唱。
  七人彻底放开了他们难以想象的力量,七道截然不同的光芒直接从他们的七窍、皮肉、骨髓深处狂暴地喷薄而出!
  那是对世间万物极致渴望的贪婪金光;
  是燃尽一切不平之火的嗔怒血红;
  是死不撒手的痴怨灰白;
  是看透虚妄却又陷入迷局的斑斓之色;
  是哀恸到骨髓里的素白;
  是勾人沉沦、艳丽到极点的欲念粉红;
  以及……能让万物战栗的极度幽黑!
  这七道承载着人世间极致情绪的光柱拔地而起,粗壮得如同撑开天地的巨柱,直接捅碎了头顶的黑幕!
  光柱在高空疯狂地绞杀、交织,最终融合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庞大光瀑。
  这道光瀑携带着碾压整个宇宙的恐怖重量,轰然砸向脚下的黑色海面,一路无视所有阻力,生硬地贯穿到深不可测的海底。
  轰轰轰轰轰!!!
  整个世界在此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  极深极暗的海底,突然亮起了一个蓝白色的光点。
  它仅仅闪烁了一瞬,便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大!
  紧接着,成千上万个光点在深渊底部同时被点燃,像是有远古的神明,在海底铺开了一整片浩瀚星河。
  光芒越来越盛,越来越刺眼。
  无数的光点从海底的泥沙中、水流的缝隙里挣脱出来,化作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发光雾气,这些雾气携带着整个世界庞大的气运,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狂潮,穿透重重黑水,直冲云霄!
  那是整个世界的气运。
  这些气运的颜色每一帧都在变幻,前一秒还是刺目的金,下一秒就成了深邃的紫,万事万物的兴衰、起伏、悲欢,全都凝结在这些没有形态的光雾里。
  接着,幽都岁轮动了。
  它张开了那张横跨整个头颅的裂缝状巨口。
  伴随着一阵仿佛地壳撕裂般的轰隆声,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爆发!
  漫天的气运光雾如同百川归海,被强行扯进它的巨口,顺着它甲壳的缝隙灌入全身!
  大蜈蚣灰白色的甲壳逐渐变得像琉璃一样半透明,里面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  钟镇野看清了,那一瞬间,他的头皮完全炸开。
  那巨大的身体里,塞满了数以百亿计的线。
  红的、灰的、黑的、金的……每一条线都穿透了时间与空间,连着世间每一个活着的、死去的人,那是所有生命的命轨!
  现在,这些线开始回缩了。
  幽都岁轮在回收整个世界的因果。
  钟镇野低头,看见息胸口,延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。
  线的一头扎在他的心脏里,另一头连着幽都岁轮的腹部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根线正在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搏动。
  接着,一股无可抗拒的拉力传来。
  那根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心脏里往外拔。
  那种感觉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疼痛,却比凌迟更可怕。
  他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经历过的某个画面、某种情绪、某个人,正在随着丝线的抽离,从他的灵魂里被彻底挖走,空洞感在胸腔里不断扩大。
  他艰难地偏过头。
  钟镇邪胸口那根乳白色的线也在往外抽,他此刻嘴唇毫无血色地剧烈颤抖着,死死咬着牙,没发出一声闷哼。
  前方,七命主身上的光芒亮到了极致。
  他们维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,像七根擎天柱,死死撑住了这片即将崩溃的空间,他们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,从指尖开始,皮肉、骨骼化作点点荧光,一路向上消散。
  他们正在以自己为燃料,献祭这一切。
  惧魊的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,一直沉默不语的她,此时却艰难地转过头,看着钟镇野,笑了笑:“我很幸运,选中了你……”
  话音落下,七位命主彻底化作虚无!
  刹那之间,他们身影飘散,只留下那七道融合在一起的璀璨光柱。
  光柱粗壮得如同连接天地的巨柱,将整只幽都岁轮笼罩其中。
  大蜈蚣发出最后一声震动寰宇的咆哮,庞大的身躯盘旋着,顺着光柱疯狂向上攀爬。
  一节,十节,百节……它爬得越来越高,身躯在光芒中迅速缩小,直到化作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,彻底融入了苍穹。
  随后,真正的崩溃开始了。
  脚下的黑色海面像泄了气的皮球,从四周边缘开始大面积塌陷。
  远处的地平线极其诡异地倾斜起来,左边高高翘起,右边深深坠落,原本平整的空间,被折叠成了怪异的角度。
  天空那层黑幕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纹,刺目光芒从裂纹里倾泻而下,那光里带着令人绝望的古老气息。
  那就是时间。
  时间被具象化了。
  整个世界真的变成了一片无垠的汪洋,而他们所处的位置,成了一座正在极速下沉的孤岛。
  更远处的空间彻底错乱,时间化作了一列在海面上疯狂倒退的列车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将刚刚发生的一切、过去发生的一切,生硬地倒带、压碎、碾平。
  钟镇野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光,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轻盈。
  手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,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;胳膊上那些旧疤痕,如同时光倒流般迅速愈合、平复;他的骨骼在回缩,肌肉的纹理在改变。
  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三十多岁的躯体,退回到二十多岁,再退回到十来岁的青涩。
  钟镇野转头看向钟镇邪。
  钟镇邪也退回到了十五岁时的模样,他脸颊消瘦,轮廓青涩,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和火焰。
  钟镇邪定定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  “哥。”
  下一秒,钟镇邪的轮廓像是一张在水里泡得烂透了的旧照片,颜色急剧褪去,边缘模糊,直接溶解在了空气里。
  “老弟……”
  钟镇野下意识伸出手,可除了一把冰冷的空气,他什么也没抓住。
  崩溃在加速。
  林盼盼靠在吴笑笑的肩膀上,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轻。
  她偏过头,眼圈有点发红,伸手紧紧攥住吴笑笑的手腕,声音带着点鼻音:“笑笑,下辈子见啊。”
  吴笑笑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了一下头,语气很认真:“嗯,到时候还要一起去吃火锅。”
  两人相视一笑,身影一点点淡去,化作透明的飞灰,直接融进了倒退的时间里。
  雷骁一根烟,低头摸出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点上。
  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,夹着烟的手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挥。
  “小钟,走了,咱们回头再见。”
  他咧嘴一笑,深吸了一口烟,烟头火星闪烁的瞬间,他人已经连同那点火光一起碎成了粉末,散在无边的虚空里。
  慧明停下念了一半的经文,抬起眼眸,神色平和地看向众人。
  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双手依旧合十:“诸位,因缘际会,来日方长。”
  他微微低头,结结实实地行了个佛礼,就在低头的瞬间,他的身体化为齑粉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  汪好站在最边缘,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片不断碎裂坍塌的天空。
  随后,她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钟镇野。
  她笑得非常温柔,接着,抬起手冲钟镇野挥了挥,轻声道:“咱们回头见啦。”
  嘴角那点极浅的笑意刚刚浮现出来,她的身体便随之分崩离析,彻底消失无踪。
  全都消失了。
  只剩下许蔚风。
  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,站在已经缩小到只有几平米的海面上,抬头凝望着天空,身形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。
  钟镇野顶着周围不断撕扯的空间风暴,走到他面前。
  “你呢?”钟镇野轻声问道。
  “作为游戏引导员,还有点事要善后,这你就别管了。”
  许蔚风耸耸肩:“行了,我也走了,拜拜。”
  他深深看了钟镇野一眼,随即转过身,大步朝那片已经倾斜到近乎垂直的地平线走去。
  在他脚下,海面如同被利刃切开,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,许蔚风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,裂缝瞬间合拢,将他彻底吞没。
  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掐灭了。
  偌大的世界,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。
  海面已经小如池塘,他立在池塘中央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,远处还有些余光,从天空的裂缝中漏下来,但那些光也在一盏盏熄灭,如同关灯的人在一间间房间里走过。
  这时,万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  他想起汪好端着茶杯靠在书架上的样子,红茶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,她投来温柔的笑眼,那双总是戒备的眼睛,在那一刻松懈下来。
  他想起雷骁蹲在路边修摩托的背影,夕阳把那个身形拉得很长,他回头冲钟镇野笑,嘴里骂着脏话,眼睛却闪着光。
  他想起林盼盼蹲在地上听他说话的样子,双手托腮,眼睛眨也不眨,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,偶尔会因为他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  他想起吴笑笑十几岁时、站在月光下的样子,她靠着一棵树,眼神里又害怕又倔强,像只迷路后依然龇牙的小兽。
  他想起慧明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模样,嘴里念着经,手上捻着佛珠,一圈又一圈,宁静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。
  他想起钟镇邪抱着西瓜啃得满嘴是汁的样子,明明吃得狼狈,眼神却还是倔得要命。
  接着是更早的记忆。
  他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,围着那条碎花围裙,回头喊着“饭好了,快来吃饭”,声音里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柔。
  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端着一杯凉茶,目光越过竹林投向远方的山,眼神沉静而温和。
  他想起大伯光着膀子站在溪边,拿着竹条朝一群泡在水里的孩子指挥,教他们练武,声音在山谷里回响。
  他想起四叔,二伯,小婶,大姑,叔公,还有那么多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,那么多曾经在他生命里走过的脸庞。
  那些记忆里的人像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,每一张脸都带着光,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特殊的温度。
  然后,连这些光也消失了。
  海面彻底坍塌。
  钟镇野感到自己在坠落,他是掉进了一片虚无,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方向感,没有一丝能让他确信自己存在的依据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。
  黑暗如子宫般包裹了他。
  一切都消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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